第3章 母亲的嫁妆，她一分别想赖

回到国公府，沈知微把济仁堂那份抄本，递到了父亲案头。

沈怀瑾沉着脸看完，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他命人把柳氏房里的大丫鬟青禾捆了来，当堂对质。

青禾一看见那抄本，腿就软了。她跪在地上，磕得额头出血，哭着喊，是夫人指使，奴婢不敢不从。

满厅的人，脸色都变了。

柳氏扑过去抱住沈知瑶，哭天抢地，指天发誓，说那青禾是被人收买了，要诬陷二小姐。

沈知微就站在那儿，等这阵哭闹过去，才开口：

“母亲先别急着哭。青禾是谁房里的人，济仁堂的伙计认不认得脸，一查便知。女儿只是不明白——二妹妹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好端端的，买蚀骨散做什么？”

这一句，问得柳氏哑口无言。

沈怀瑾盯着柳氏，目光冷得吓人，一字一句：你不知？你掌着中馈，药从你房里取，如今出了这要人命的东西，你一句不知，就推得干干净净？

柳氏浑身一颤，那点子强撑的镇定碎了个干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在沈知瑶身旁，半天爬不起来。

事，从一碗毒燕窝，查到了青禾头上，又顺着青禾，把柳氏母女一起拖下了水。

可沈知微知道，光凭这些，还扳不倒柳氏。

果然，柳氏到底沉得住气。她用半日，就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她当着国公爷的面，哭得肝肠寸断，一口咬定，那蚀骨散是二小姐年幼无知、被青禾那黑心的丫鬟撺掇着买来的。二小姐不知情，她这个做母亲的，更不知情。

国公爷半信半疑。可沈知瑶到底是他亲生的女儿，柳氏到底是他八抬大轿娶进的正妻。家丑不可外扬。他罚了沈知瑶禁足三个月，发卖了青禾、春杏，这事，就按下去了。

沈知微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她不急。毒燕窝这一仗，她要的本就不是把柳氏母女一次扳倒，而是让满府的人看清楚：她沈知微，再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果然，第二天天没亮，柳氏就来了。

天还黑着，西跨院外头的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沈知微披衣坐在床沿，就听见院门外，柳氏那副温温软软的嗓子，隔着门传进来：“知微，是母亲不好，平日里对你照看不周，才让那些黑心的奴才钻了空子。母亲已经禀明了国公爷，这西跨院的人，全给你换一茬新的，往后，再没人敢慢待你。”

沈知微没应声。

她起身，就着丫鬟端来的热水，慢慢净了脸，才让柳氏进来。

柳氏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眼皮肿着，看得出是哭过一夜。她进门，先拉过沈知微的手，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心疼：“你这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也不跟母亲说。母亲心里，比谁都难受。”

沈知微把手抽了回来。

“母亲的心，女儿领了。”她说，“只是女儿今日，想跟母亲算一笔旧账。”

柳氏的笑，僵在脸上。

“旧账？”她试探着问，“什么旧账？”

“母亲的嫁妆账。”沈知微抬眼，静静地看着她，“女儿生母沈氏，是江南沈家的嫡女，当年嫁进国公府，带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十里红妆，进京城的时候，从城门口一直铺到了国公府。这事，满京城的老人都记得。”

柳氏的脸色，变了。

沈知微不看她，只一条一条往下说：

“女儿的嫁妆清单里，有江南的田庄十六处，京城的铺面九间，还有两家丝厂、一座茶山。这些年，这些产业在谁手里经营，收益进了谁的册子，女儿一直没问过。”

“可前日女儿翻了府里的中馈簿子，才发觉一件事——母亲的嫁妆田庄，去年该收的租子，是三千二百两；府里的簿子上，却只记了两千两。中间那一千二百两，去哪了？”

柳氏的脸，彻底白了。

“知微，你……你从哪里翻的这些旧册子？”她的声音发虚，“那些旧册子，都封在库房里，落了好厚的灰……”

“落了灰，数目也还是数目。”沈知微道，“簿子上记着的数目，不会因为落灰就少一两。母亲，女儿今日来，不是要跟母亲翻旧账的。女儿只是想请母亲，把母亲的嫁妆，还给女儿。”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

“母亲留下的东西，一分一毫，女儿都要自己管。从今日起，那些田庄、铺面、丝厂、茶山，连同这些年漏收的租子、少记的进项，女儿会请人一笔一笔重新核一遍。该是女儿的，女儿自己拿着。”

柳氏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沈知微，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嫡女。

良久，她才挤出一丝笑，声音发苦：“知微，你这是……信不过母亲？”

“女儿谁都不信。”沈知微道，“女儿只信数目。数目算得清，人心才看得清。母亲的嫁妆，女儿要亲手攥在手里，往后是死是活，都是女儿自己的命，不劳母亲费心。”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对了，母亲。女儿还听说，二妹妹这些年花销不小。前年宫里赏的那对羊脂玉瓶，去年开春，怎么就少了一只？女儿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母亲一句——中馈的簿子，女儿往后会常翻。”

柳氏手里的帕子，几乎要绞断了。

她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只深深地看了沈知微一眼，转身走了。

那一眼，沈知微看懂了。

是忌惮。

柳氏在国公府经营六年，头一回，从她这个嫡女身上，感到了一丝压不住的凉意。

柳氏来时天还没亮，走时天已经大亮了。她这一趟西跨院，来得悄，去得却瞒不住人。几个妾室早得了信，三三两两聚在穿堂里，装作赏花、描鞋样，眼睛却都往柳氏身上瞟。柳氏平素总是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这会儿头低着，步子发虚，腰都塌了半截。一个素日里跟柳氏不睦的姨娘，掩着嘴，跟身旁的丫鬟低声笑：瞧瞧，昨夜还端着架子呢，今儿个从大小姐屋里出来，脸都白成这样了。另一个妾室忙扯她袖子，眼里却满是快意。柳氏把这些窃窃私语听在耳里，手指绞着帕子，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却一个字都不敢回。

——

送走柳氏，沈知微一个人坐在窗前。

天已经大亮了。斜阳还没照进来，西跨院还笼在一片清冷里。她摊开那本自己默写出来的嫁妆清单，一行一行看得仔细。

母亲留下的东西，上辈子，她一样都没守住。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这西跨院里，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留下。母亲的嫁妆，早被柳氏母女一点一点搬空了。

这一世，她要一样一样全拿回来。

母亲教她看数目的本事，上辈子她拿来装笨。这一回，她不装了。

刀，要一把一把磨。

嫁妆是一把。这府里，还有另一把更大的——

她记得，上辈子临死前，柳氏和沈知瑶在门外说过一句话。那时她意识已经模糊，只听见一句，断断续续的：

“国公爷最疼的，到底还是那个嫡出的……可那又如何，等她一死，谢家那桩旧案，就再没人会翻……”

谢家旧案。

沈知微指尖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上辈子她没听懂这句话。如今重生回来，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惊出一身冷汗——

母亲姓沈。可母亲的母家，江南沈家，二十年前，跟京城一门姓谢的武将世家，有过姻亲。

那门谢家，二十年前，被先帝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七十三口，一个没留。

母亲，是不是跟那桩旧案有关？

沈知微的手，微微发抖。

她这才发觉，自己这些年，从没真正看清过这个家。

她睁开眼，重新铺开那张默写出来的嫁妆清单，又取了笔墨，把母亲的事一样一样列了出来。

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上辈子她小，只记得母亲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先是夜里咳嗽，后来下不来床，再后来就没了。府里人都说，是生她弟弟时落下的病根。

可沈知微如今会用数目了，回头一想，就觉出不对。

母亲病的那几年，府里的药是谁抓的？是柳氏。柳氏进门头一年，就把母亲的药、母亲的饮食、母亲房里的一应用度，都揽了过去。

抓药是数目，饮食是数目，一应用度是数目。这一笔一笔，全过柳氏的手，也就全记在柳氏想让人看的簿子上。

母亲真正的病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只记得，母亲走的那年，她五岁。

五岁，母亲把她叫到床边，塞给她半枚玉，又教她看簿子。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一个将死之人，最后要教的，不是女红，不是管家，偏偏是看簿子。

如今她懂了。

母亲是在告诉她：她的命，她的死，都藏在一本一本的簿子里。谁能把数目看穿，谁就能替她把仇报了。

沈知微的指尖，无意识地，点在自己的眉心。

那粒痣。

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半枚玉，化成了这粒痣。这世上，本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可昨日济仁堂里，那个青袍男子，一眼就看见了它。

他认得这粒痣。他查同一味毒。他临走撂下一句：沈家的姑娘，这桩旧案，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他到底是谁？

沈知微正想着，外头啪地一声轻响。

她霍地抬头。

窗纸上，映出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一晃，又没了。

沈知微没出声。她轻手轻脚起身，摸到枕下那支发簪，攥在手里。

廊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地上。接着，是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从墙头翻了出去。

沈知微屏住呼吸，等了很久，才推开窗。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在她窗下的青砖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把短刀。

刀鞘上缠着一根红绳。刀下压着一张字条。

沈知微捡起来。

字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有人纵火。

她握着那张字条，慢慢转身。

院墙外，有个人影在月光下一闪，没入了夜色深处。青布袍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扬起一角。

沈知微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救了她两次。

可这个人，比柳氏，比这满府的牛鬼蛇神，都更让她看不透。

他护她，又避着她。他认得她，却不肯说破。

他到底，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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