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半枚玉，认出谢家遗孤

沈知微要去一趟谢家旧宅。

那条线，是她从济仁堂进药的簿子里，顺出来的。

九年前，卖给济仁堂蚀骨散的那位胡姓药商，是城南人。沈知微让人去城南打听，打听到一件事——这位胡药商，二十年前，本是谢家军的采买，专管粮草药材。谢家满门抄斩之后，他侥幸脱身，隐姓埋名，做了个走街串巷的药商。

一个给谢家军管过粮草的人，二十年后，往国公府附近***。

这中间，隔着什么，沈知微要查清楚。

她先去城南寻那胡药商，人却已经不见了。邻人说他半月前就出了城，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线索，断在了城南。

沈知微没灰心。她掉头，去了城外二十里，谢家旧宅。

她知道，谢家这桩旧案，是压在母亲心口、也压在她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要查母亲的死，就得先把谢家的事，摸个底朝天。谢家旧宅虽荒了，可那断壁残垣里，兴许还留着当年没被烧尽的东西。

谢家满门抄斩之后，那一片宅子就荒了。二十年过去，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把半条街都吞了。朱漆的大门，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上的铜环，早被摸得发亮，又被风雨磨得发黑。

沈知微站在巷口，朝里望。

天快黑了。巷子里静得厉害，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贴着地皮打转。

她刚要迈步，脚步停住了。

巷子深处，谢家旧宅的断墙下，立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

他背对着她，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身形清瘦，站得笔直。他仰着头，望着那扇塌了一半的门楣，望了很久，一动不动。

那身青布袍子，料子寻常，浆洗得发白，却洗得极干净。腰间没佩玉，只别着一把不起眼的短刀。

沈知微没有出声。

眉心那粒痣，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烫。

这个人，没有害她之心。

可一个会在天色将暗时，独自立在谢家旧宅断墙下的人，来路，绝不简单。

沈知微想了想，上前一步，故意踩响了一片瓦。

“阁下，是在看宅子，还是在等什么人？”

那男子慢慢转过身。

一张脸，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眉骨很硬，眼窝略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压着许多东西。他看过来的时候，沈知微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了她眉心。

“姑娘，来这荒宅，做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找人。”沈知微说，“找二十年前，从这宅子里，逃出去的人。”

那男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宅子里的人，二十年前，都死绝了。”他说，语气很淡，“姑娘怕是找错了地方。”

“死绝了七十三口。”沈知微盯着他，“可总有一两个，命不该绝。”

巷子里，静了一静。

那男子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慢走过来，走到她跟前，站定。

“你是镇国公府的人。”他说。

沈知微盯着他，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何以见得？”

“你的眼睛，像一个人。”他说，“像二十年前，救过我的那个人。”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

是半枚玉。

玉色温润，断口处，磨得圆滑。半枚玉上，刻着半朵莲花。

沈知微看着那半枚玉，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得。

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手心的那半枚玉，正是这样——半朵莲花，断口圆滑。后来，那半枚玉化成了她眉心的痣。

这是，另外半枚。

“你……”沈知微抬眼，声音发紧，“你是谢家的人？”

“谢家，谢景行。”他说，“二十年前，满门抄斩那一夜，我五岁。是府里的奶娘，抱着我，从狗洞里逃了出来。逃到半路，奶娘死了。是一个路过的夫人，救了我，给了我这半枚玉，说，拿着它，日后去寻故人。”

他盯着她的眼睛。

“那位夫人，姓沈。江南沈家的嫡女。后来，她嫁进了镇国公府。”

沈知微僵在原地，指尖一点一点发凉。

母亲。

是母亲，救了谢家的遗孤。

二十年前，母亲还是江南沈家的姑娘，却已经在谢家满门抄斩的血夜里，救下了一个孩子，留了半枚玉。

母亲知道谢家的事。

所以母亲，才被灭了口。

她一直以为，母亲的死，是后宅争宠、嫡庶倾轧。如今她才知道，母亲的死，从根上，就扎在谢家那桩血案里。

一个知道谢家冤情、又救过谢家遗孤的女人，活着，就是某些人心头的一根刺。

沈知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谢公子，”她说，“我姓沈，名知微。你手里这半枚玉的主人，是我的生母。”

谢景行的脸上，浮起一丝极轻的震动。

他上前一步，将那半枚玉，托到沈知微眼前。断口处，磨得圆滑的半朵莲花，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沈知微的眉心，滚烫起来，那颗痣认出了失散二十年的另一半，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伸手去碰那半枚玉，指尖离它还有半寸，眉心与那断口之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拉得绷直。谢景行也察觉了，托着玉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望着沈知微眉心的那粒痣，眼里的神色，从震动，慢慢化成了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他没说话，只把半枚玉，慢慢收进怀里。

“我寻了沈家十年。”他低声道，“沈家的老人，都说沈家女眷，跟谢家的亲事，早在谢家出事前，就退了。他们一口咬定，沈家跟谢家，再无瓜葛。”

“所以你就信了？”沈知微问。

“我不信。”他说，“所以我查了十年。”

这十年，他隐姓埋名，在京城、江南、北境之间来回地跑。查人证，人证死的死，逃的逃；问物证，物证被一把火烧得精光。他越查越深，也越查越黑。

沈知微看着他，心里，已经信了七分。

这个人，跟她一样，也在查同一桩案子。

她想了想，说：“谢公子，我今日来，本是为了查一个姓胡的药商。这个人，二十年前，是谢家军的采买。九年前，他从城南，卖了一味毒药给城西的济仁堂。而那味毒，后来，被人下进了我母亲的饭食里。”

谢景行的目光，沉了下来。

“毒死你母亲的，是什么人？”他问。

“明面上，是我继母。”沈知微说，“可这后头，还牵着一只更大的手。那只手，谢公子，跟你查的谢家旧案，很可能是同一只。”

谢景行沉默片刻，从怀里，又掏出一卷泛黄的纸。

“我查了十年，只查到一样东西。”他把纸卷递过来，“这是当年，给谢家定罪的关键‘罪证’——一份军粮的明细。上头记着，谢家军私卖军粮三万石，给了北境的鞑靼。”

沈知微接过那卷纸，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展开来。

这是一份抄本。纸很旧，字迹却还清楚。她一行一行，看得仔细。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这份东西，是假的。”她说。

谢景行看着她。

“何以见得？”

沈知微指着纸上的数目，一条一条，说给他听：

“上头记，永和十二年，谢家军私卖军粮三万石。可我记得，永和十二年，朝廷拨给谢家军的粮草，拢共，才两万八千石。”

她抬起眼。

“谢家军自己的口粮都不够，哪来的三万石，拿去卖？”

“再说这经手人。落款，是谢家军的一个粮官，叫……王长顺。可这名字，我在母亲的旧物里，见过。王长顺，早在永和十一年，就病死在边关了。一个死人，怎么写得出永和十二年的数目？”

“还有这数字。”她指着其中一页，“这一页，进项记的是八百石，出项记的是一千二百石。进八百，出一千二，对不上数。一份军粮的明细，连个平数都做不周正，摆明了，是有人随手捏出来的。”

她顿了顿，又指着那纸的一角：“还有这纸墨。这份抄本，纸是南边的竹纸，墨是北地的松烟墨。永和十二年，谢家军在边关，用的该是北地的纸墨。南纸北墨，凑在一张纸上，分明是京里有人，在南边的书房里，现做的伪证。”

她说完，把那卷纸，轻轻递还给他。

“谢公子，你查了十年，查不出的破绽，是因为你没往数目上看。这世上，最会骗人的是人心，最不会骗人的，是账。”

谢景行接过那卷纸，久久，没有说话。

他盯着沈知微，那双眼里的神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戒备，到震动，再到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亮。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这十年，我查遍人证，问遍物证，头一回，有人能告诉我——谢家，是冤枉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谢家这七十三口的冤，我替他们，记了二十年。”

沈知微看着他。

“谢公子，”她说，“这笔账，往后，我跟你一起算。”

谢景行没接话，只朝她，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沈姑娘看数目的本事，谢某，记下了。”他低声道，“往后查谢家旧案，还要多多仰仗。”

沈知微摇头：“谈不上仰仗。你我，各算一半。你查人证，我查数目。人证会死，会逃，会翻供；数目不会。”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两人的衣角。

沈知微望了一眼那断墙残垣，又望了一眼身边的谢景行。二十年了，这宅子里的七十三口人，死不瞑目。她的母亲，也一样。

天，彻底黑了。

临别时，谢景行说，他还要去一趟北境。谢家军当年管的那笔粮草，去向，就藏在北境的边关簿册里。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北境。

她记得那一仗——父亲领兵北上，粮草断在半路，边关的将士饿着肚子守城，父亲被困在冰天雪地里，差点回不来。

粮草。又是数目。

看来，这天底下的事，从来都是连着的。后宅的毒，谢家的冤，北境的粮草，一笔一笔，最后都连在一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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