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嬷嬷那句没说完的话,沈知微记下了。
九年前,母亲病故。同一年,柳氏从城西济仁堂,买过一回药。
她要查清楚,那一年,柳氏到底买了什么。
母亲的事,她当年懵懵懂懂,全听信了旁人的话,只当是病。如今,她要把这桩旧案,从头翻起。
账,是最好的证人。九年前买过什么药、几两几钱、什么日子、经的谁的手,药铺的流水簿上,都记得明明白白。只要簿子还在,人就赖不掉。
济仁堂在城西,一条窄巷的尽头,门脸不大,匾额上的字却写得讲究。沈知微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又点了两个府里的护卫,远远地跟着。
她进门的时候,堂里没几个客人。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掌柜,正拨着算盘。
沈知微报了名号。
老掌柜一听“国公府”三个字,手里的算盘,顿了一下。
“这位……小姐,”他站起身,赔着笑,“小号是做小本生意的,不知小姐此来,是要抓药,还是……”
“我不抓药。”沈知微说,“我来查一笔九年前的旧档。”
老掌柜脸上的笑,僵了。
“九年前?那都是老黄历了,簿子堆在仓房里,怕是一时半会儿,翻不出来……”
“翻不出来,我等着。”沈知微在柜台前坐下,不紧不慢,“掌柜的慢慢翻。翻到天黑,我等到天黑;翻到明日,我等到明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实在翻不出来,我明日,就带着国公府的帖子,再来请。”
老掌柜的脸,变了变。
他到底没敢真让沈知微等到明日,转身进了后头,好半晌,抱出几本落满灰的旧簿,拍掉灰,摊在柜台上。
“九年前的流水簿,都在这儿了。”老掌柜说,“小姐要查什么,尽管看。”
沈知微翻开簿子。
簿子按年、按月、按日,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她看账的本事,是母亲手把手教的,进多少、出多少、亏在哪、赚在哪,一眼就能扫出来。
九年的簿子,厚厚一摞。旁人翻起来,没有三五日,理不出头绪。沈知微却翻得极快,指尖点在纸面上,一行扫过,数目就进了脑子,进项、出项、亏空,自个儿在心里,对得整整齐齐。
老掌柜站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他做了半辈子簿记,还没见过哪个姑娘,翻簿子翻得这般利索。
她翻到九年前冬月。
那一页,有一笔买卖,让她的目光,停住了。
簿上记着:冬月廿三,柳府管事,购安神散,七钱,付银十五两。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指尖,慢慢点在那个数目上。
安神散,是寻常的安神药,药性温,价极贱。寻常药铺,七钱安神散,三钱银子都用不了。
可这簿上,七钱,付了十五两。
十五两,买一车安神散都绰绰有余。
买安神散的名头,买的是别的——贵得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蚀骨散。
慢性毒。冷门。要现进,要封口,价高得吓人。
沈知微没声张,又把簿子往后翻。
她要看进药的旧档。药铺卖药,得先进药。这味药若真是蚀骨散,济仁堂九年前,就该有一笔进这味药的记录——从哪进的、进了多少、花了多少本钱。
翻到进药旧档那一页,沈知微看见了。
九年前冬月,济仁堂从城南一位姓胡的药商手里,进了蚀骨散,共七钱,进价五两。
进价五两,卖价十五两。
一进一出,赚的是足足十两的利。这十两,就是封口钱。
沈知微把算盘上的珠子,一颗一颗,拨了回去。
“掌柜的,”她抬起头,声音还算稳,“这七钱安神散,付了十五两,是怎么回事?”
老掌柜的额上,渗出了汗。
“小姐……这、这许是当年记错了,许是……”
“簿上记错了?”沈知微打断他,“济仁堂的流水簿,一笔进,一笔出,我记得清楚。簿子错了,就是有人做了手脚。掌柜的,九年前,来买这味药的,到底是谁,买的又是什么,你如今,还要瞒我到几时?”
老掌柜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小姐明鉴!”他压着嗓子,声音发颤,“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九年前,是柳府的一位管事,带着银子来的,点名要买……要买那味蚀骨散。小的本不敢卖,那东西,是要人命的东西。可那管事说,是替人办事,出了事,有人兜着。小的……小的贪那几两封口银子,就、就卖了。”
沈知微闭了闭眼。
柳氏。
九年前,母亲病重。柳氏,就买回了蚀骨散。
同一味毒。同样的法子。当年,柳氏怎么害她的,九年前,就怎么害她的母亲。
这毒,像一条蛇,盘在国公府里,咬死了母亲,又差一点,咬死她。
母亲,不是病死的。
是柳氏,用蚀骨散,日复一日,下在母亲的药里、饭里,一点一点,害死的。
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年,自己才五岁。
那年冬天,母亲咳得厉害,整夜整夜地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府里请来的大夫,摇着头,说是痨病,治不好了。
沈知微记得,母亲临去的那一夜,攥着她的手,说:“知微,别怕。娘就是睡一觉。”
她还记得,母亲咽气之后,柳氏红着眼圈进来,替母亲擦脸,替她掖被角,柔声说:“可怜的孩子,往后,我就是你的母亲。”
那时,她信了。
如今她才知道,那个红着眼圈、柔声细语的女人,正是亲手把蚀骨散,一点一点,喂进母亲嘴里的人。
沈知微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她再开口时,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管事说,出了事,有人兜着。兜着的人,是谁?”
老掌柜抖得更厉害。
“小的……小的不知是谁。”他磕磕巴巴,“小的只记得,那年带那柳府管事来的,是……是另一个人。那人瞧着,不像柳府的人,倒像哪个大人府里的清客。小的听那管事,管那人叫……叫‘周先生’。”
周先生。
沈知微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那位周先生,如今在哪儿?”她问。
老掌柜摇头,又点头,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小的前两年,在城南……见过他。他那时,穿着体面,坐着马车,往……往首辅府的方向去了。”
沈知微记下“周先生”这三个字,又问:
“这人,什么模样?”
老掌柜想了想:“白面,短须,左手……左手缺了一截小指。”
白面短须,缺一小指。沈知微把这几个字,一字一字,刻进心里。这个人,她迟早要寻出来。
首辅府。
沈知微扶在柜台上的手,指节发白。
首辅裴明远。
这个名字,她咽气前,听柳氏提过。那时她意识模糊,只记得柳氏说,谢家旧案,再没人会翻。
如今她把这几条线,一点一点,拼了起来。
二十年前,谢家满门被抄,七十三口,一个没留。定罪的,是“通敌叛国”。给这桩案子定了性、递了刀的,正是当年的御史、如今的首辅,裴明远。
母亲姓沈,母家江南沈家,与谢家,有过姻亲。
母亲,是不是知道谢家旧案里的什么内情?
所以,才有人要她的命。
而柳氏,一个深宅妇人,识得蚀骨散,懂得下毒的门道,买得到这味冷门的毒——这后头,站着一只,比柳氏更黑、更大的手。
沈知微站起身。
“掌柜的,”她看着老掌柜的眼睛,“今日的事,你烂在肚子里。谁问起来,都说,我今日,是来抓药的。”
她扔下一锭银子,转身,出了济仁堂。
沈知微前脚出了济仁堂,后脚,消息就传回了国公府。柳氏正坐在房里点灯拨蜡,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进来,压着嗓子禀报:夫人,大小姐去了城西济仁堂,查旧档去了。柳氏手里的火折子,啪地掉了。她霍地站起,撞翻了桌上的茶盏,热茶泼了一手,也顾不得烫。她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两个字:旧档?哪个旧档?那小丫鬟缩着脖子,不敢抬头。柳氏的脸,在灯下一点点失了血色。她扶着桌沿,指尖抠着桌角,越抠越紧。
回府的路上,沈知微一直在想。
母亲临终前,把她抱到葡萄架下,教她算账。那时母亲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她记得母亲咳得厉害,咳出血来。府里的人都说是痨病。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痨病。
是蚀骨散。
是有人,从她五岁那年起,就在一点一点,掏空她母亲的身子。
就像当年,柳氏用那碗燕窝,一点一点,掏空她的身子一样。
母亲用命,教会了她看账。
她想起五岁那年的夏天,母亲把她抱到葡萄架下,摆一盘枣,教她数枣子、认人、看账。那时的母亲,笑得那样好看。
如今,她要替母亲,把这一笔血债,连本带利,算回来。
她想起那日,在母亲旧箱子里,翻出的半页信。
信上,母亲写到一半就断了:“谢家的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我这些年,闭口不言,不过是想保着知微这条命。若我这一去……”
如今,她总算读懂了那半页信。
母亲不是不知道。母亲什么都知道。谢家的事,母亲的死,柳氏手里的毒,这后头,都牵着同一条线。
只是母亲为了护住她,把嘴闭了一辈子。
沈知微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城西的街市,正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首辅府,朱墙高耸,灯火通明,像一头盘踞在京城腹地的巨兽。
她盯着那方向,看了很久。
母亲,谢家,七十三口的人命,二十年的冤案。
这一本账,太大了。
大到她如今,连翻开的资格,都还没有。
可她不怕。
她有一把刀,叫“账”。只要刀还在她手里,早晚有一天,她要让这把刀,捅进那最黑、最深的账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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