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庶妹的假账，当场戳穿

沈知瑶被禁足在院子里，禁的是脚，禁不住恨。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一个打小被柳氏捧在手心的姑娘来说，这三个月比三年还难熬。

她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摔茶盏，撕帕子。贴身大丫鬟巧兰大气都不敢出，只拣地上没摔碎的茶盏收拾。

“都是她。”沈知瑶咬着牙，恨得眼睛发红，“都是沈知微那个贱人。要不是她，母亲不会受牵连，我也不会被关在这里。”

柳氏前几日托人捎话进来，只有四个字：忍，等。沈知瑶听不进去。母亲忍了六年，等来的是沈知微当众一记响亮的耳光，她不学那一套，要自己动手。

可她被禁着足，出不去，也近不了沈知微的身。这仇，怎么报？

巧兰到底机灵，凑上来，压低了声音：“二小姐，奴婢听说，大……她这几日，刚接手了夫人的嫁妆，满府的产业，都归她管了。”

沈知瑶先是一愣，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管产业的人，最怕经手的数目说不清。

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头一回管这么大一摊子产业，只要在数目上动点手脚，让她有嘴说不清，那就是现成的把柄。

“去。”沈知瑶压低声音，眼里透着一股子算计，“把我奶娘叫来。”

沈知瑶的奶娘，姓金，四十来岁，一张圆脸，见谁都笑，是柳氏当年挑进府里的。

这金嬷嬷本是个庄户出身，年轻时在铺子里做过几年账房，家道中落后才进了国公府做奶娘，做数目的手艺是有的。

沈知瑶把主意一说，金嬷嬷先是一惊，才点头会了意。

“二小姐放心，”金嬷嬷低声道，“奴婢做一本册子，保准让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当夜就动了手。

金嬷嬷这回学乖了，知道沈知微能看数目，寻常把戏骗不过她，于是下了真功夫。

她先从库房的老箱子里，偷来几页发了黄的旧纸。纸，是真的旧纸，不是炭火烤的，凑近了闻，还有一股陈年的樟木味。

她又花了整整两夜，照着吴先生那手小楷，一笔一笔地描。描出来的字，笔画、收笔、连笔，都跟真的一般无二，连吴先生本人见了，都要愣上一愣。

数目上她做得更绝。进多少、出多少，月月相抵，一分不差；租银、茧银、茶银，进出全用整百整十的数，挑不出一处平不了的窟窿。

做完，她把册子收好，只等一个机会，把它送到国公爷案头。

机会来得快。

这日，国公府里来了客。沈怀瑾在前厅会客，柳氏作陪。沈知微本在后院核产业，一个小丫鬟匆匆来报，说国公爷让她去前厅。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册子，去了前厅。

一进门，她就看见，父亲沉着脸坐在上首，柳氏坐在下首，眼圈红红的，像在抹泪。沈知瑶站在柳氏身后，低眉顺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父亲，”沈知微福了福身，“唤女儿来，可是有事？”

沈怀瑾没说话，只把一本册子，往她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他沉声道。

沈知微拿起那本册子，翻开来。

这是一本田庄、铺面的进出册子，上面记的是她沈知微的名字，经手的是她沈知微的人。

沈知微一行一行，看得仔细。

看着看着，她翻页的手指，慢了下来。

这本册子，做得太干净了。

数目，是平的。人名，是真的。字迹，像极了吴先生。连纸，都是发黄的旧纸，闻着有樟木味，不像是新做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一个数目上，久久没动。

满厅静了下来，能听见烛火轻轻爆了一下。

沈知瑶看在眼里，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勾，朝柳氏使了个眼色。柳氏便抽抽搭搭开了口：

“知微，你经手的东西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国公爷才叫你来问个明白。你要是有个说法，就说；要是没有……”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底下人都传开了，说你中饱私囊。这府里的名声，可经不起你这么糟蹋。”

沈怀瑾的脸，又沉了几分。

“知微，”他开口，声音很重，“我给你半柱香，把这册子，说清楚。”

沈知微翻页的手停在最后一页，没再往下。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看出了一些东西，可还不够。

数目平，不算破绽。人家正经经手产业，数目本来就该平。人名真，字迹像，纸旧——这些都说明，做册子的人是个行家，可都不能直接证明，这册子是假的。

她头一回，在一本册子面前，没了十足的把握。

沈知微闭了闭眼，再睁开。她合上册子，抬起头。

“父亲，”她说，“这册子上记的事，女儿一时对不出错处。女儿不敢当着父亲的面，空口喊冤。”

沈怀瑾的神色，动了动。

沈知微不慌不忙，接着说：“所以女儿斗胆，求父亲给女儿半日。半日后，女儿把这册子上的每一笔一条一条核给父亲看。若核出来，是女儿贪墨，女儿认；若核出来，是有人栽赃，也请父亲，给女儿做主。”

沈知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沈知微竟敢要半日，更没想到沈知微会当场认下“对不出”，反把球踢了回来。

沈怀瑾沉吟片刻，点了头：“半日。多一刻，都不行。”

“多谢父亲。”沈知微福了福身，转身就走。

她没回西跨院。

她先去了库房。

母亲临终前，把嫁妆的底册，抄了一份，藏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这份底册，她装笨装了六年，从来没拿出来过。今日，是头一回。

她翻出那份底册，就着一盏灯摊开来，跟那本假册子一行一行地比。

不比不知道，一比，那本“天衣无缝”的册子，破绽一个一个露了出来。

头一个破绽，藏在时令里。

假册子上记着：腊月十六，收茶山春茶租银三百两。

沈知微盯着这一行，慢慢抬起眼。

茶山在江南。清明前后才采茶。腊月，正是满山光秃的时候，哪来的春茶，哪来的茶租？做册子的人只当茶山一年四季都能生钱，不知道春茶只能收在清明。

第二个破绽，藏在数目里。

底册上，青石庄腊月收租，记的是七百两。假册子上，同一笔，却记成了一千二百两。多出来的那五百两，是凭空捏出来的进项，用来平掉假册子里，那笔同样凭空捏出来的出项。

一进一出看似相抵，其实两头的数都是虚的。

第三个破绽，最是要命。

沈知微把假册子从头翻到尾。真正经营了六年的田庄，进出总有零头——几钱、几分、几十文，零零碎碎。可这本册子上，全是整百整十，连一钱的零头都寻不见，月月又刚好相抵，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六年的产业，进出这么干净，反倒露了马脚。这册子，是照着“平”字硬捏出来的，压根没照真事儿记。

沈知微合上底册，站起身。

半日，还差小半个时辰。她没歇，去了前厅。

满厅的人还候在那里。沈知瑶一见她回来，先是一喜，只当她是回来认罪的。可等沈知微不紧不慢地开口，把三个破绽一条一条摆出来，沈知瑶的笑，一点一点僵在了脸上。

“父亲，”沈知微最后道，“腊月，收不着春茶租。青石庄，收不着那多出来的五百两。六年的产业，更不可能，连一钱的零头都没有。这册子，做得再像，也是假的。做册子的人，只怕是个懂数目的行家，只可惜行家做局忘了时节，也忘了这世上的真数目，从来就没有整整齐齐的。”

满堂皆静。

沈怀瑾盯着那本册子，脸色铁青。

沈知瑶站在柳氏身后，腿已经开始发软。她没料到，沈知微半日前还“对不出”，半日后就把这册子里的窟窿，一个个全挑了出来。

沈知微转过身，看向那金嬷嬷。那奶娘正缩在人群后头，脸色发白。

“金嬷嬷，”沈知微道，“女儿听说，你年轻时，在铺子里做过几年账房。这本册子做数目的手法，倒有几分眼熟。嬷嬷，你说是也不是？”

金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到半日，事情就查明了。

金嬷嬷受不住吓，竹筒倒豆子，全招了：是二小姐沈知瑶，记恨大姐姐，指使她做的假册子，要栽赃大姐姐中饱私囊。

沈知瑶当场哭晕过去，被人掐着人中悠悠醒转。她一睁眼，正对上满厅人的目光，先是一呆，紧接着扑通跪到沈怀瑾脚边，拽着袍角哭得撕心裂肺：父亲，女儿冤枉！是那金嬷嬷做下的册子，栽到女儿头上！沈怀瑾冷冷看着，一言不发。沈知瑶又去拽柳氏，柳氏别过脸说不出话。她这才慌了，膝行两步朝沈知微磕头：大姐姐，妹妹猪油蒙了心，求大姐姐饶妹妹这一回！她磕得额头发红，哭声又尖又细，往日被捧上天的娇贵一丝不剩。满厅丫鬟婆子垂着头，只敢拿眼角偷瞟这个颜面扫地的二小姐。

这一回，沈怀瑾没再心软。

禁足，加到一年。金嬷嬷，发卖。连带着沈知瑶院子里，但凡沾了边的，一个没饶。

柳氏跪在地上，替女儿求情，求到最后，只换来国公爷一句：

“子不教，父之过。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柳氏的脸，白得没了人色。

发卖金嬷嬷之前，沈知微去了一趟柴房。

金嬷嬷被捆在柴房里，脸上糊着泪，见了沈知微，直往后缩。

沈知微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问了一句话：

“金嬷嬷，柳氏买蚀骨散，不是头一回了，对不对？”

金嬷嬷的身子，抖了一下。

“大小姐……”她嘴唇哆嗦，“奴婢只听说……九年前，夫人也……也从城西济仁堂，买过一回药。买的什么，奴婢不敢问。只记得，那年……那年大小姐的生母，就是……”

她没敢说完。

沈知微却全听明白了。

九年前，母亲病故。同一年，柳氏从城西济仁堂，买过一回药。

母亲，当真是病死的吗？

夜里，沈知微回到西跨院。

她没睡，坐在灯下把白日那本假册子又翻了一遍。

册子是假的，可做册子的手法是真的。金嬷嬷把进项做少、出项做多、偷旧纸、临摹字迹——这一套，她见过。那一年她十四岁，病得下不来床，柳氏就坐在她床前，把一本做旧的册子，翻得哗哗响，说，你看，你娘留下的东西，早就败光了，你还想不想活。

一模一样的路数。

金嬷嬷是柳氏挑进府里的。这做册子的手艺，是谁教她的？

沈知微的指尖，点在册页上，慢慢收紧。

柳氏一个内宅妇人，做数目的手艺，又是跟谁学的？

她想起自己咽气前，门外飘进来的半句话。

“谢家那桩旧案，就再没人会翻……”

一个内宅继母，下毒、做假册子、侵吞嫡女嫁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狠辣。

这狠辣，不像是一个只想争宠夺产的妇人，能自己练出来的。

尤其那蚀骨散。蚀骨散既不是砒霜，寻常药铺也买不到。柳氏一个深宅妇人，怎么识得这味冷门的慢性毒，又怎么知道，下在燕窝里，日积月累，能要人的命？

沈知微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柳氏背后，站着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