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答应得爽快,吐得却慢。
那日从西跨院回去,她遣人来传话,说嫁妆的事,要等国公爷得空,当面交割。这一等,就是三日。沈知微派人去问,柳氏那头回说,地契、房契都锁在库房的箱子里,寻钥匙,费了些工夫。
沈知微不催。
她清楚柳氏在拖。拖,是为了做手脚——把数目涂一涂,把产业挪一挪,把该吐出来的东西,藏到别处去。
可这类东西,改一处,就破一处。柳氏越改,破绽越多。
第四日,沈知微没再等,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沈怀瑾刚从校场回来,甲胄未卸,一身的汗。他见女儿立在门外,微微一怔,挥手让亲随退下,才问,怎么了。
“父亲,”沈知微福了福身,“女儿来求父亲一句话。母亲的嫁妆,柳氏那头拖了三日,不见动静。女儿今日想请父亲做主——母亲的田庄、铺面、丝厂、茶山,从今日起,归女儿自己管;进出的数目,女儿自己核。”
沈怀瑾沉默片刻,点了头。
“你母亲的东西,本就该归你。”他说,“你只管去办。谁拦你,叫他来找我。”
有这句话,沈知微当天就带人开了库房。
她不要柳氏的人经手。她自己点了两个老成可靠的婆子,又借了府里最老实的一个先生,姓吴,六十多了,腿脚慢,算盘却打得极好。
地契、房契、旧簿,一样一样,从落满灰的樟木箱子里取出来,摊在桌上。
沈知微先看地契。
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母亲当年带进来的,是江南的十六处田庄。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十六处,有上等水田,有中等旱田,有下等坡地,一处不少。可吴先生捧出来的田庄旧簿,却只记了十三处。
“还有三处呢?”沈知微问。
吴先生翻来翻去,翻出一张泛黄的条子。条子上写着,三处水田,六年前折了银,抵了府里的用度。
“折了多少?”
“一千二百两。”
沈知微把那张条子举到窗边,就着光,看了又看。
条子上折掉的三处水田,是青石、柳河、白渚。这三处,是母亲陪嫁里最肥的水田,靠河,一年两熟,一亩能打三四石粮。
她掰着指头算:三处水田,拢共一百二十亩。按京郊的价,一亩上等水田,少说值八十两。一百二十亩,就是九千六百两。
一千二百两,就把九千六百两的地折没了。
中间那八千四百两,进了谁的荷包?
沈知微没声张,把这笔数目记在心里,接着往下查。
再查铺面。
母亲陪嫁的九间铺面,都在京城西市,位置极好。簿上记着:六间在租,三间空置。
“三间空置?”沈知微抬眼,“哪三间?”
吴先生报了三个铺号。沈知微记下,当天就派了个机灵的小厮,去西市转了一圈。
小厮回来报:那三间铺面,一间开着绸缎庄,一间开着粮铺,一间开着茶庄,生意都好得很,哪有半分空置的模样。
沈知微又让人去问那三家租户,租金交给谁。租户说,交给一位姓王的管事。
这位王管事,正是柳氏娘家带来的陪房。
“空置”的铺面,年年收着租。这租银,进了柳氏陪房的口袋。一间铺面一年少说二百两,三间就是六百两,六年下来,三千六百两,白进了旁人的荷包。
沈知微不急着发作,继续翻。
母亲的嫁妆里,还有两家丝厂。簿上连年报亏,每年要府里倒贴五百两的维持费。
沈知微不懂丝,可她会算账。她问吴先生要了丝厂这六年的进项、出项,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一翻,就露了马脚。
丝厂一年进茧多少担、出丝多少斤,簿上都有数。按簿上记的茧价、丝价,一年到头,该亏。可沈知微派去城外问价的人回来报——簿上记的茧价,比市价高了三成;簿上记的丝价,比市价低了三成。
一进一出,两头做假。
茧子买贵了,丝卖贱了,中间的差,全亏掉了。这丝厂哪里是亏,分明是赚,只是赚来的钱,全流进了别人的腰包。
最后是茶山。
茶山一座,在江南,产的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簿上记着,一年产茶三百斤,卖价二百两。
沈知微记得有一年清明,母亲抱着她坐在茶篓边,指着满山嫩芽说,这座山,光清明前那几天,就能采下几百斤的雨前茶。簿上记一年才三百斤,还不到实际的三成。
剩下的七成,去了哪里?
沈知微把这一桩一桩,全记在纸上。
然后她坐下来,把六年的数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六年。柳氏当家这六年,母亲的田庄、铺面、丝厂、茶山,被她一点一点,蚕食鲸吞。
三处上等水田,折价一千二百两,实值九千六百两,差八千四百两。
三间空置的铺面,六年租银三千六百两,进了陪房的口袋。
两家丝厂,两头做假,六年亏掉的钱,粗粗一算,不下两万两。
一座茶山,产量瞒了七成,六年下来,又是六七千两。
林林总总,加起来,不下四万两。
四万两。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是沈家陪嫁里一百二十八抬、十里红妆换来的血汗。这一笔账,她要柳氏,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吐出来。
沈知微合上册子,站起身。
她还没出门,钱嬷嬷来了。
钱嬷嬷是柳氏身边最得用的人,一张脸,素来不动声色。这一回,她堆着一脸的笑,手里还提着一只锦盒。
“大小姐,”钱嬷嬷福了福身,“夫人听说大小姐在核产业,心里头过意不去。这些年的数目,都是底下人经手的,出了岔子,夫人也被蒙在鼓里。夫人说,大小姐缺什么,只管开口,一家人,何必闹到国公爷跟前去。”
沈知微看都没看那锦盒。
“嬷嬷来得正好。”她说,“我正有一笔数目,想请教嬷嬷。府里那三间空置的铺面,这些年收的租银,可都是嬷嬷经手,交给一位姓王的管事了?”
钱嬷嬷的脸,僵了一瞬。
“大、大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
“嬷嬷别急。”沈知微道,“我说过,谁算错一笔,我当面对。这数目,若真是底下人经手的,那就请夫人,把经手的人交出来。数目,可以慢慢对;人,得先站到国公爷跟前,把话说清楚。”
钱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提着那锦盒,灰溜溜地走了。
沈知微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门儿清。
柳氏慌了。
慌了,才会急着拿东西来堵她的嘴。可数目已经算死了,人已经记下了,堵,是堵不住的。
她没急着去找柳氏。她先回了西跨院,把自己关在屋里,把簿子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笔,都算得死死的,才出门。
她去找父亲。
“父亲,”她把那本簿子,轻轻放在父亲案头,“母亲嫁妆这六年的数目,女儿核清了。这是簿子,请父亲过目。”
沈怀瑾翻开簿子。
他攥着簿子的手,指节渐渐发白。
沈知微站在下首,一桩一桩,报给父亲听。
三处水田,折价做假,差了八千四百两。三间铺面,假称空置,租银三千六百两,进了陪房的口。两家丝厂,两头做假,六年亏掉两万两。一座茶山,产量瞒了七成,又是六七千两。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沈怀瑾听到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
“去,”他沉声,“把柳氏给我叫来。这国公府的产业,还轮不到她,把手伸得这么长。”
柳氏被叫来的时候,脸上还端着笑。
等她看见那本簿子,看见那一条一条、算得死死的数目,那笑,就挂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
沈知微先开了口。
“母亲不必急着辩。”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这簿上的每一笔,女儿都核过了。水田的地价,是照着地契和京郊的行情算的;铺面的租银,是照着租户的租约算的;丝厂的茧价丝价,是照着城外的市价算的。母亲若觉得哪一笔算错了,只管指出来,女儿当面对。”
柳氏僵了僵,强挤出一句:这些,都是底下人背着妾身做的,妾身管着偌大一个国公府,哪能桩桩件件都盯着。沈知微也不恼,只朝吴先生点了点头:先生,劳烦把三间铺面的租约,还有王管事收租的字据,念给母亲听听。吴先生战战兢兢地捧起那几页租约,一句一句念。租户的姓名、一年一年的租银、经手人的手印,白纸黑字,一清二楚。柳氏越听,身子越软,到末了,扶住椅子,才没跌坐下去。她朝钱嬷嬷使眼色,钱嬷嬷却垂着头,缩在人群后头,半步不敢上前。
柳氏的脸,白一阵,青一阵。
她到底,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沈怀瑾冷冷地看着她,吐出一个字:“还。”
“把吞进去的,一笔一笔,吐出来。这四万两,一分,都不许少。”
那天夜里,沈知微没睡。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就着一盏灯,翻母亲的旧物。
嫁妆是拿回来了,可母亲的死因,还没查清。
她在母亲留下的一口旧箱子里,翻到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已经发黄,边角都卷了。册子里夹着半页没写完的信,墨迹晕开,字迹潦草。
沈知微凑近灯,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信上,母亲写到一半的话,断了:
“谢家的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我这些年,闭口不言,不过是想保着知微这条命。若我这一去……”
信,就断在了这里。
沈知微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了那半页纸。
“谢家”。
又是谢家。
母亲生前,到底在替谁,瞒着什么?她这条命,又是为着谢家的什么,才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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