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拖了整整五日。
第五日,她终于差了人,往西跨院送了一口箱子,说是先还一半,剩下的,宽限些时日。
沈知微没拆那口箱子。她让人把箱子原样抬回去,捎了一句话:
“账上算的是四万两。少一两,都不叫还清。”
柳氏那边,又没了动静。
沈知微不催。她清楚,柳氏手里有钱,就是不想还。柳氏在等,等一个能替她说话的人。
她也不急。四万两,数目不小。柳氏这些年,明里暗里攒下的私房,她心里有数。柳氏越拖,越说明这钱,动起来疼。
果然,第六日,柳氏的娘家来人了。
来的是柳氏的胞兄,柳老爷。这人沈知微见过,面上斯文,一开口,全是场面话。他陪着笑,说家妹这些年打理国公府,劳苦功高,纵有千般不是,也请大小姐看在长辈的份上,高抬贵手,这银子,容柳家慢慢凑。
沈知微把茶盏,轻轻搁下。
“柳舅舅。”她抬眼,“母亲的嫁妆,是沈家的东西,跟国公府的中馈不沾边,更轮不到柳家来碰。这些年,柳氏拿着我母亲的东西,进她自己的私囊。这笔账,我算得清楚。舅舅要替柳家说话,就先请舅舅,把柳家这些年,从这四万两里,分走的数目,一起算给我听。”
柳老爷的笑,僵在脸上。
“大小姐这是……这是说,我柳家,也贪了你母亲的嫁妆?”
“贪不贪,数目上见。”沈知微道,“柳氏拿了钱,总得有个去处。这些年,柳家起的那几间铺子,新置的那两处宅子,还有舅舅去年纳妾、摆酒,那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柳老爷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到底没敢再坐,起身告辞,走得比来时还快。
沈知微望着他的背影,心下了然。
柳氏搬来的救兵,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那柳老爷前脚走,后脚,沈知微就让人,把柳家这些年跟柳氏往来的几笔银子,记进了册子。
她这话,是来真的。柳家从这四万两里分走多少,她早晚,也要一并讨回来。
一个都跑不了。
第七日,柳氏见娘家靠不住,搬出了更硬的靠山。
国公府的老太君,沈知微的祖母,被柳氏请到了正厅。
老太君年过花甲,素来偏疼这个会哄人的儿媳妇。她往主位上一坐,把沈知微叫到跟前,半是劝,半是压:
“知微,你母亲再有不是,也是你的长辈。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嫁妆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依我说,让她把现银还了,那些个产业,往后慢慢理。你一个姑娘家,别把日子过成官司。”
柳氏站在老太君身后,眼圈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满府的丫鬟婆子,都竖着耳朵听。谁都以为,老太君发了话,这桩事,就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沈知微没有接腔。
她走到正厅中央,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搁在了老太君手边的案上。
“祖母,”她声音不高,却稳,“嫁妆的事,孙女可以慢慢理。可有一桩事,孙女今日,想当着祖母和满府的面,说清楚。”
老太君皱着眉,去看那张纸。
是一份抄下来的名册。上头,一笔一笔,记着九年前,城西济仁堂进的那味蚀骨散——哪天进的,进了多少,卖给了谁。
“这上头,”沈知微道,“清清楚楚记着,九年前腊月,有个人,从济仁堂买走了那味蚀骨散。而那一天,我母亲,正是吃了柳氏端来的那碗羹,才没了的。”
满厅的丫鬟婆子,大气都不敢出。
柳氏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你、你血口喷人!”她尖声道,“九年前的旧事,你一个小丫头,能知道什么?”
“我不用知道。”沈知微转过身,看着柳氏,“济仁堂的簿子,在我手里。当年替你去买毒、把毒下进羹里的那个陪房,如今,也在我手里。人证、物证,都齐了。母亲,您要现在听,还是等到了衙门,再听?”
柳氏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少拿这些吓唬我。”她梗着脖子,“济仁堂早换了东家,你一个姑娘家,从哪儿弄来的簿子?还有那陪房,我屋里的陪房,九年前就都打发回柳家了。你倒是把人带上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东西,敢来污蔑主子!”
沈知微没动。
她朝门外,轻轻抬了抬手。
两个粗使婆子,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被五花大绑,头垂得低低的,一路走,一路抖。
柳氏看清那妇人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陈嬷嬷……”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
那被唤作陈嬷嬷的妇人,抬起头,满脸是泪:“夫人……老奴对不住您……”
沈知微看着柳氏,一字一句:“母亲,还要我,把陈嬷嬷当年怎么去济仁堂买毒、怎么把药粉拌进那碗羹里,一五一十,说给祖母听吗?”
柳氏的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那椅子“吱呀”一声,险些翻倒。
老太君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她颤着手,指着柳氏:“你……你当真是……”
“婆母!婆母,媳妇没有……媳妇是被人构陷的……”柳氏膝行两步,去抓老太君的衣角。
“构陷?”沈知微看着她,“母亲,您还记不记得,我母亲临终那碗羹里,掺的是哪一味药?那味药,济仁堂九年只进过一次,就卖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姓柳。”
柳氏终于撑不住了。
她瘫坐在地上,钗环散乱,眼泪糊了一脸,再没有半分当家主母的体面。
“我……我是一时糊涂……是她们撺掇的我……”她爬起来,指着陈嬷嬷,“是她!是她说,那药吃下去,神不知鬼不觉……”
那婆子“扑通”一声,也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大小姐,大小姐明鉴,老奴当年,也是被夫人逼的……”
满厅的丫鬟婆子,谁也不敢抬头。
沈知微没再看柳氏,她转向厅门口。
国公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儿。他脸色铁青,手指攥得发白。
他一步一步,走进厅来。
柳氏仰起头,去抓他的袍角:“国公爷,国公爷,妾身跟了您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听一个小丫头一面之词……”
沈怀瑾没有看她。
他抬手,把柳氏抓着他袍角的手,一点一点,掰了开来。
“知微她娘,当年是怎么没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你今日,当着满府的面,说清楚。”
柳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怀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只说了两个字:
“掌嘴。”
这一句,是对柳氏说的。
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被按在堂下,掌了二十个嘴巴。满府的丫鬟婆子,都看着,大气不敢出。
这一记掌嘴,打的不只是脸,是柳氏在国公府六年的体面,更是她当年下毒的那双手。
二十个嘴巴打完,柳氏的两颊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丝,簪子也歪了。她身子晃了晃,又瘫了下去,这一回,真真正正,爬不起来了。
四万两,自然是一分不少,全数吐了出来。
连那几处产业,也一处一处,交割到了沈知微名下。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记得,上一辈子,柳氏用六年的软刀子,把她熬死在这深宅里。她死的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算不明白。
这一回,她要柳氏,把欠她和她母亲的,连本带利,一样一样,全吐出来。
可沈知微也知道,柳氏,不过是后宅里的一只手。
真正伸进国公府的,还有一只更大的手。
那一日夜里,她正在房里对那本名册,窗外传来三声轻响。
她起身推开窗,一道黑影落在檐下。
是谢景行。
他一身夜行,气息微乱,像是连夜赶回来的。他翻进窗来,没等她问,先低低说了一句:
“沈姑娘,北境出事了。”
沈知微按在窗棂上的手,不动了。
“谢家军当年管粮草的那个旧部,还活着。”谢景行盯着她,“我刚查到他的下落,就有人先一步动了手。他被人追杀,逃了一夜,眼下,只剩半条命。”
沈知微没说话,只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他拼死塞给我的。”谢景行把那一角残页,凑到灯下,“上头只剩半句话,你认得。”
沈知微凑近去看。
那残页上,血已经洇透了半边,字迹歪斜,只勉强辨得出几个字——
“永和十二年,北境……粮……被……”
“被”字后面,断得干干净净。
沈知微盯着那半句话,久久没动。
北境。永和十二年。粮草。
她前些日子才在谢家旧宅,亲眼看过那份军粮的明细,知道谢家军当年,是被人用一份假簿子,钉死了私卖军粮的罪名。如今,这个还活着的旧部,手里攥着的,正是那笔粮草真正的去向。
有人在追杀他。
那就说明,那个人,也还活着,而且,已经知道旧部没死,知道谢景行在查。
沈知微把残页收好,抬头看着谢景行:
“他人在哪儿?”
“城北一处破庙,我让人守着。”谢景行道,“伤得太重,走不远。”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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