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集 正副队长的相爱相杀

夕阳红老年调解队挂牌那天，社区给配了一间屋子，就是活动室东南角隔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两张桌子拼成一个"L"形，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了两张纸：左边一张是《调解队工作守则》，十七条，陈建国拟的，字是楷体，还编了号；右边一张是《值班表》，老周写的，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可内容一点不马虎——谁上午值班，谁下午值班，谁周三下午去超市帮王姨拎菜，也写得清清楚楚。

两张纸并排贴着，一张端端正正，一张七扭八歪。这大约就是这两位正副队长的样子。

第一天正式上岗，陈建国提前二十分钟到。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中山装，兜里别着一支钢笔，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在桌上摆正，又把守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在值班记录本上工工整整写下第一行字：十月十七日，晴，调解队第一日值班，队长陈建国，副队长周德明，无待办事项。

写完最后一个字，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老周端着保温杯进来，穿着白背心、灰短裤、塑料拖鞋，脚上还趿拉着，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早市上买的豆腐，一个装着几个青萝卜。他把袋子往墙角一搁，拉过椅子坐下，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

陈建国皱着眉看他："周副队长，你这身打扮，是来值班的，还是来赶集的？"

"值班啊。"老周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怎么，值班还得穿戏服？"

"调解队是社区的门面，是组织形象，你穿成这样，居民来了怎么看？"陈建国把守则翻到第三条，指给他看，"'队员着装整洁，仪表端庄'。"

老周凑过来瞅了一眼，乐了："哟，还有这一条。陈队长，我问问你，你是想让居民看我这身衣裳，还是想让我给居民办事？人家来是找咱解决麻烦的，不是来看时装表演的。你这白背心，干净，没补丁，比我年轻时穿的好多了。"

陈建国把笔往桌上一搁："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打住。"老周伸手，"这句话我上礼拜听过一遍了，你要再说，我可要收你版权费。"

陈建国噎住，脸憋得通红。他这辈子开会，从来没遇到过这样跟他讲话的。他在单位，说一句话，下面的人都是"是""好""立即落实"。可眼前这位穿拖鞋的老同志，不仅不听他的，还顶他、堵他、拿话噎他。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组织上明明有那么多明白人，偏偏要让他跟这个老周搭班子——这是给他找的磨刀石。

头一桩差事，是给三楼的老钱家处理"噪音问题"。老钱家楼上住着一户年轻人，养了一条狗，白天主人上班，狗在家撒欢，爪子在地上"哒哒哒"跑，晚上十一二点还"汪汪"叫。老钱睡眠差，被吵了一个多月，忍无可忍，找上了调解队。

陈建国接到案子，先按他的章程来：一，登记；二，分头走访；三，收集证据；四，组织双方谈话；五，签署调解协议。他拿着笔记本，郑重其事地对老周说："走，先去老钱家，做个笔录。"

老周摆摆手："做个啥笔录。你跟我来。"他拎起那袋青萝卜，就往楼上走。"哎你干什么？"陈建国在后面喊。"送礼去。"老周头也不回。

陈建国一头雾水地跟着上了楼。老周敲门，那户年轻人开了门，睡眼惺忪，一脸狐疑。老周笑呵呵把萝卜往人家手里一递："这是我自家地里种的，脆得很，尝尝。顺便跟你说个事——你家那条狗，晚上叫得挺响啊。"年轻人尴尬地笑了笑。老周也不多坐，拍拍人家肩膀："养狗好啊，热闹。就是晚上得让它早点歇，人家楼下老钱，年纪大了，睡不好。你体谅体谅。"说完就下楼了，全程不到五分钟。

陈建国跟在后面，脸都白了："周德明！你这是什么调解？你一没登记，二没做记录，三没让双方签字，你这不是调解，你这是串门！"

"我这是办事。"老周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陈队长，我问你，你是想调解成功，还是想档案齐全？"

"两者都要。"

"那咱看着吧。"

第二天一早，老钱家楼上的狗真不叫了。老钱喜滋滋地来找调解队道谢，还带了一兜橘子。陈建国坐在桌后，看着那兜橘子，又看看墙角那袋萝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流程没错，可老周那个"不登大雅之堂"的办法，办成了他还没开始办的事。他不服气，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之间的"内斗"成了社区里一景。

陈建国办事，讲的是一个"序"字。文件要编号，记录要分类，谁反映的问题、什么时间、什么诉求、处理意见、结果反馈，一共五栏，一栏都不能少。他说这是"留有痕迹，便于追溯"。老周办事，讲的是一个"顺"字。居民心里的那口气顺了，火消了，事也就完了。他说这是"人情通，百事通"。一个要"明明白白立个案"，一个要"稀里糊涂把事了"。

这样的事,一天要发生好几回。楼上的小孩儿在房间里跳绳,楼下老爷子受不了,来调解队;老周拎着两斤苹果上楼,跟孩子妈拉了十分钟家常,又蹲下来跟孩子说"叔叔给你变个戏法",最后跟大人商量好"四点以后不跳,晚上八点前跳";陈建国在旁边全程记录,末了还真拟了一份《关于儿童室内活动时间的建议》,让两家签了字。一个用软话,一个用文书,事儿办成了,两个人还要为"谁的功劳大"拌两句嘴。

再有一回,有户人家因为门口堆的杂物挡了过道,跟对门积怨多年。陈建国一进门就摆开架势,讲消防通道的重要、讲消防条例第几条,讲得那户人家面红耳赤,越发不肯搬。老周看不下去,走过去看了看那堆杂物,忽然说:"哎,我家还有个旧书柜,正没地方摆。你这堆东西搬我那儿去吧,腾出来这过道,你们两家出进都方便,多好。"那户人家愣了一下,觉得不好意思,当天就把杂物收拾了。陈建国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他渐渐看出来,老周那种"不计章法"的毛病底下,其实是揣着一份真心的——他把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事办。

那天下午，社区广场上刘姨和邻居因为晾衣绳的事吵起来，两家人把绳子拴在同一棵树上，互不相让。陈建国闻讯赶到，掏出笔记本，开始做记录："当事人甲，姓名，年龄，楼栋号……"刘姨正火着呢，被他这么一问，更火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就问一句，这绳子到底能不能拴！"陈建国一本正经："我们要先调查，后处理，走完程序……"话没说完，老周已经走到树前，动手把那根绳子解下来一截，又找来个凳子，在树上重新拴了一处，把两家的绳子分开挂好。"行了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这树又不是你家院子里的，一根绳拴俩家，早晚得吵。各拴各的，谁也别挨着谁，多好。"两家主人一看，愣住了。刘姨还想说点什么，老周立刻接上："刘姨，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抬头看看，这绳子要是还没拴好，你晚上收衣服不还得骂？"刘姨被说得扑哧一笑，火也消了大半。

陈建国站在旁边，笔记本上写着半栏子字，一个字也没派上用场。他把本子合上，闷声说："这案子，你连记录都没有。"

"记录不记录的，"老周摆摆手，"树没白长，人没白劝，事没了，不就得了。"

陈建国心里这个堵啊。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组织上任命了他当正队长，可居民有事，第一个找的却是老周；明明该他立规矩，可现场办事，老周三下五除二就摆平了。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是滋味。他不是嫉妒老周办得好，他是怕自己这个队长成了摆设，怕他那套讲究一辈子的章法，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可老周呢？老周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里也有一本账。

更让陈建国别扭的,是居民的反应。有一回他正儿八经地跟一户人家讲政策、摆道理,那户人家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转头就问:"周师傅呢?我还是跟周师傅说吧。"他站在原地,举着那份写得工工整整的材料,半天没缓过神。他忽然明白了,在居民心里,老周是能帮他们扛事的人,他陈建国,是个负责登记签名和念守则的人。这个落差,比合唱团把他分到低音部还难受。低音部好歹还是一块儿唱歌,这里却是连台子边儿都没摸着。

可他这个人,越是难受,越不肯认输。他把守则又读了一遍,还自己添了两条:第五条,调解要注重实效;第六条,不得以程序门面拖延居民办事。他把这两条抄在纸上,贴在原来十七条的下面,抄的时候脸有点红,像学生偷偷改了错题。老周路过看见了,凑过来看了看,没点破,只说了句:"哟,守则长个了。"陈建国嘴硬:"与时俱进。"

老周也不揭他,回头自己拎着保温杯出去转了一圈。走到东门口,看见两个老太太正为占了石凳的事较劲,他没进门叫人,自己上前说了两句软话,又帮着把凳子挪了挪,两个老太太笑着散了。这一幕,恰好被出来倒水的陈建国从窗户里看见。他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水杯放下了。

老钱那道谢的橘子,摆在调解队的桌上,一天一天蔫下去。陈建国没舍得扔,就那么搁着,像搁着一件没写进档案的案子。他后来到底还是补了记录,一栏一栏填得整整齐齐:受理时间,当事人情况,处理经过,结果,回访。可填到"处理经过"那一栏,他停住了笔,半天写不下去。他总不能写"副队长送了两根萝卜,五分钟办结"吧。最后他写:经调解,双方达成谅解。写完这四个字,自己看了一遍,又把笔搁下了。这八个字,他不甘心,却也不得不认。

那几天,他心里憋着火,回家也闷。晚饭煮了碗面,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吃,电视里也不知道演的什么,声音开着当个伴儿。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单位的时候,一个案子批下去,三四个部门跟着转,文件盖了章就往下去,那叫一个顺。可如今这个调解队,不吃他那一套。他这才慢慢觉出来,他习惯了大单位的办事路子,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可这个小小的社区,人情比文件重,面子比规矩大,他这一套,得从头学。

有一回，陈建国按照守则，把一个邻里纠纷的处理意见写成一份整整两页的《调解意见书》，要双方签字。当事人一看要签字，立刻急了，觉得"签了字就等于认错"，谁也不肯签，把材料往桌上一推就走了。陈建国拿着那两页纸，站在活动室门口，脸色灰败。老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走过去："哎，我说老陈。"

"什么。"

"你这两页纸，写得倒是好。"老周拿过来看了看，"就是太好了。你想，人家来是吵架的，你一上来就让人家签字画押，跟审案子似的，心里能不别扭？"他把纸还给陈建国，"有的案子得要个说法，得立个凭据；有的案子，就是一口气，气顺了，事就了了。你那一套，不是不好，是用错了地方。"

陈建国捏着那两页纸，没吭声。他知道老周说得有道理，可他不想承认。他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那一辈子的章法，有时候真的不管用。

"我这套不是不管用，"他憋了半天，说了句，"是滴水不漏。"

"得，滴水不漏。"老周笑了，也不揭穿他，"咱俩就这么着，你管漏水，我管堵口，挺好。你看，咱这调解队，缺谁都办不成事。"

这句话，说得陈建国心里一动。他这才想起来，老周这几句话里，第一次把"咱俩"放一块儿说了。他没接话，可那张紧绷了一天的脸，松了点。

两个老头，一个把守则背得滚瓜烂熟，一个把人情摸得门儿清；一个要给每件事都立个名目，一个要把每件事都化于无形。他们吵了无数回，互拆台了多少回，可这么多天下来，街坊邻居都看出来了——陈队长没老周的灵活，事情办不下来；老周没陈队长的章法，事情也留不住。这两人，像一副担子的两头，晃晃悠悠，谁也离不了谁。

第三天下午，张主任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上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

"陈队长，周副队长，"她把纸条放在桌上，"新案子。3号楼东边广场舞噪音，当事人王姨，投诉方刘姨。前头我提过，今天正式报上来了。你俩去看看吧。"

陈建国拿起纸条，还没看两眼，老周已经凑过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3号楼东边。秋天的下午，日头正好，广场上还没人跳舞，只有一个穿着宝蓝色队服的老太太，正弯着腰收拾音响。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去拔电源线，动作慢腾腾的，有点吃力。

那个人，两个人都认识。

陈建国脚步一顿："那不是……赵淑芬？"

老周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可笑意里没什么轻松："哟，还是熟客。"

赵淑芬听见脚步，直起腰来一看，脸"唰"地变了。她前天还跟赵慧兰念叨，说楼上刘姨嫌她们音响吵，要跟社区告状。她当时嘴硬，说"告吧告吧，我怕她？"。可这会儿，站在她面前的，是陈建国，是老周——一个是老亲家的老亲家，一个是上礼拜还给她送过药酒的人。

三张脸对着，一时谁也没说话。广场上风轻轻吹着，音响的电源线垂在半空，像一根扯不断的麻烦。

陈建国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兜里。他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赵淑芬一眼，喉头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赵师傅，这案子……"

他话没说完，老周已经在旁边摆摆手，轻声接了半句："这案子，得好好办。"

怎么个"好好办"，两个人都没说。可心里都明白，这桩熟人案，不只是个噪音的事。它牵着的是一圈熟人，一堆旧账，还有上个月那贴没贴完的膏药，和这半个月里吵过、怨过、也互相帮衬过的这一大摊——暮年的人情世故，比棋盘上的残局可难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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