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婆婆阻拦

见面定在张嫂家中。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陈晓简单收拾打扮一番，依约来到张嫂家。刚进院门，一眼就看见院里停着一辆崭新高大的摩托车。在当年村里，这款车价格不菲，算得上是能干人家的标志。

她掀帘进屋，屋内除了张嫂，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男子中等个头，衣着干净，眉目清秀。

“陈晓，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娘家本家弟弟，张硕。”张嫂热心介绍，兴奋得瓜子脸上泛起红晕。

“你好。”张硕开口打招呼，伸手想要握手，又慌忙收了回去。乡下人的观念还没有那么开放，男女之间少有这般礼节。

“你好。”陈晓应声。看见他伸手又缩回的小动作，心里觉得好笑，却忍着没有表露。

陈晓坐到张嫂家的土炕上。三间旧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张硕坐在椅子上，方才起身问好之后没有落座，就直直站在原地。见到陈晓那一刻，他眼里亮起光。这个女人虽不及亡妻貌美，模样却不差：身高中等，体态匀称，鹅蛋脸上嵌着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尤其是天生长长的睫毛，微微向上卷曲，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唯一缺憾是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下地劳作留下的印记。

“你们慢慢聊，我出去办点事。”张嫂寻个借口抽身离开，做媒的人向来如此，留出空间，让二人单独交谈。

“你坐下吧，站着太累。”陈晓微笑着劝他。

“嗯，好，你也坐过来，咱们说说话。”

陈晓依言，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老式八仙桌，年头已久，表层油漆磨得斑驳，露出原木底色，像褪去外衣，露出坚硬的骨。

“当初她生病住院，直到走，家里积蓄全都花光，还借了外债，终究没能留住人。丢下我和女儿……”

两人闲谈起来，张硕先说自己的经历。提起亡妻，他声音低沉。陈晓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心里一直记挂逝去的妻子。

“你丈夫也是生病走的吗？”张硕问道。

“不是，车祸……”往事骤然翻涌，陈晓身子轻轻一颤，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光。

“实在抱歉，勾起你的伤心事。”见陈晓神色黯淡，张硕连忙致歉。

“没事，只叹我命不好。”

“唉，咱们都是苦命人。”

相似的遭遇，让二人多了几分惺惺相惜。接着，他们聊起各自的家庭与孩子。张硕反复表明，不会嫌弃陈晓带着一双儿女。最后，陈晓同意和他相处一段时间，慢慢相互了解。那几年乡村婚恋观念悄悄转变，不再像从前，见一面便匆匆定下婚约。男女先走动交往一段时间，摸清彼此性情，再谈订婚嫁娶，减少仓促成婚埋下的隐患。

陈晓与张硕互相印象尚可，约定先相处看看，再商议婚嫁。谁料没过多久，这件事就被婆婆王桂枝察觉。怒火攻心的她，硬生生拆散了这桩姻缘。

和张硕相处的事，陈晓没有告诉婆婆。她知道说了也是白费，婆婆绝不会应允。陈晓原本打算等到婚事敲定再说，到那时，婆婆再反对也无力回天。事情的走向，却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农历四月初八，邻村高庄赶庙会。张硕与陈晓相约前去。庙会上，张硕给陈晓挑了一身衣服、一块裤料，又买了些零食留给孩子。二人边走边说笑，迎面撞上一个人——正是婆婆王桂枝。

王桂枝看见陈晓和陌生男人同行，瞬间明白了一切，怒火直冲头顶。她快步上前，一把扯下陈晓手里的衣料摔在地上，抬脚狠狠踩踏。

“我们待你不薄，你还一心想着再嫁人！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事就绝不可能！你生是丁家的人，死是丁家的鬼！”

说完，她转头冲着张硕高声呵斥：“你是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陈晓不会嫁给你！我大儿子不在，还有二儿子！趁早死了这条心！”

一番怒骂，令陈晓和张硕满面通红。周围很快围上来不少乡邻，其中还有本村人。有人看不惯王桂枝的蛮横，低声议论：“都什么年代了，婆婆管得这么宽？儿子不在，儿媳改嫁她拦不住。”

话语飘进王桂枝耳中。她性子执拗，非但听不进去，转头对着围观的人破口大骂：“少管闲事！看好自家日子就行，我们丁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插嘴！”

乡邻被她一顿数落，不再出声，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热闹。

原本满心欢喜的张硕，被这一通大闹扫尽兴致。张嫂从未跟他提过，陈晓有这样强势、阻拦她再婚的婆婆。可新社会有婚姻法，婚姻自主，旁人无权干涉。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大娘，我知道您丧子心痛，舍不得儿媳离开。但法律规定，任何人不能干涉婚姻自由。您儿子离世，陈晓有再婚的权利，您拦不住。”

王桂枝斜着眼打量张硕，心里冷笑，这些道理哪里用得着年轻人来教。她双手叉腰，一步步逼近：“你胆子不小，敢打陈晓的主意？就不怕我死去的儿子夜里去找你？我不是不能管，但我要给陈晓寻个妥当归宿，不是你这样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你要是敢娶她，我天天上门闹，叫你们永无宁日！”

她龇牙向前紧逼，张硕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向后退步。

“妈！您别这样！”陈晓急得直跺脚。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她羞愧难当，只想找地缝躲起来。

人群里，一位年长妇人冷冷开口：“丈夫才走几年，就熬不住，真是不守妇道。”这句话狠狠刺着陈晓，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就在这时，王桂枝“扑通”跪在陈晓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我替死去的儿子求你！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晚几年再改嫁，等把孩子拉扯大再说。我实在不放心，把娃交给后爸……”

陈晓见状，只能对一旁失神的张硕低声说：“你先回去，咱们的事，以后再说。”张硕连连点头，拨开围观人群，匆匆离开。

“妈，您快起来。”陈晓伸手想去搀扶。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好，我答应您。”

听见这句话，王桂枝才慢慢站起身。她胡乱抹掉脸上泪水，对着围观众人呵斥：“看什么看！赶紧散了！”

乡邻纷纷散开。有人心里不服，想要回嘴，转念想到她丧子的苦楚，终究作罢。

回家之后，陈晓气卧病好几天，头昏沉，吃不下饭。母亲谭英听闻，怒火中烧，打算去找王桂枝争辩，却被陈晓父亲拦下。“这种事本就容易招人闲话。虽说观念慢慢开放，可村里改嫁的女人又有几个？大多都是守着孩子苦熬。”一席话，说得谭英无言反驳。

大约一周之后，张嫂捎来张硕的话：陈晓人很好，但婆婆这边是非太多，这门亲事就此作罢。这是张硕反复思量后的决定。

陈晓没有怨怪张硕，这个结局她早有预感。经此一事，她暂时压下了再婚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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