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苍山

卢其山往西三百余里，是青苍山。青苍山绵延百里，古木参天，流水潺潺，花鸟虫鱼，乐在其中。三百年前，凌峰道长在此开山立派，广收门徒，成立了青山宗，现有宗门弟子三万六千余人。据说早些年前做过翻坛伐庙之类的大事，后来因为窝藏朝廷要犯受到牵连沉寂了许多年。

没人知道凌峰道长究竟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人是仙。据上青苍山送鸡毛菜的村妇讲，清玄阁青色的屋宇经常闪耀着金光，连她多年的眼疾也因此好了。这话大伙儿是深信不疑的，因为这个家里种鸡毛菜的老妇居然又拿起了荒废多年的女红，穿针引线地绣起了百子千孙图。

众所周知，清玄阁是凌峰道长的下榻之地。此事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慕名而来，只为拜入凌峰道长门下。只可惜资质不够，被分配去了格物轩或致知阁，每日除了练功，还做些挑水烧火的闲散杂事。

他们没有虚度光阴，本着笨鸟先飞的道理，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终于习得一些隔山打牛探囊取物之类的本事。资质更高一些的，便接触一些高阶的术法，比如御剑飞行甚至呼风唤雨。不过三百年来，除了凌峰道长之外，青山宗很少有叫得上名姓的出类拔萃的弟子出现。

这也是凌峰道长最为烦恼之事。一心想将青山宗发扬光大的他，无奈之下将十年一次的选拔更改为五年一次，又将入门的绢帛减半，只是根本无济于事。不只是青山宗，其他仙门百家大抵如此，门庭冷落，青黄不接。好在青山宗弟子众多，从声势上看是首屈一指的，况且有凌峰道长坐镇于此，据说近百年来先后有两位皇子亲临青苍山腹地。

清玄阁内，凌峰道长正襟危坐，座下亲传弟子冷清尘、庄清泉、沈清晏已悉数到场。按照惯例，在决定重大问题之前，凌峰道长会征求三位弟子的意见，只要有任何一方表示反对，这个重大问题就会无限期搁置。

“今日为师召集你们是有要事商量。大安皇帝遣查公公前来，说有妖物屡屡侵犯乡民，轻则掠夺财物，重则伤人性命，朝廷希望青山宗施以援手，前往卢其山荡妖。为师素来不喜与朝廷为伍，可是荡妖之事推托不得，清玄阁作为青山宗第一阁，理应担此重任。”

“我等责无旁贷，师傅尽管吩咐。”大师兄冷清尘说道。

“很好，不枉我这么多年悉心栽培。只是清尘你作为大师兄，承担着宗门内教习之重责，还有许多宗门事务需要处理，你就留守于此吧。”

冷清尘道：“可是清泉师弟有伤在身——”

“为师明白，”凌峰道长终于将目光转移到沈清晏脸上，“清晏，为师想给你一个历练的机会，你可愿意？”

“愿意。”沈清晏没有半分犹豫，直截了当地回了两个字。

沈清晏为人清冷，不喜与人言谈，修为却是众多弟子中数一数二的，特别是他捉妖的本事，青苍山无人能出其右。十年前，沈清晏在青苍山举行的第八十八届猎妖大会中，将七名兔妖一名猪妖及一名蛇妖收入囊中，拔得头筹不说，还刷新了三百年来个人猎妖的最好记录，因此破格进入了清玄阁，成为了凌峰道长的亲传弟子，并赐名沈清晏，在此之前，他叫沈彦。凌峰道长得此高徒，喜不自胜，倾囊相授，自此沈清晏的修为更是一日千里。

凌峰道长说道：“果然没让为师失望，千百年来，卢其山作为妖族固有领地，防范甚密，冒然进攻恐怕会打草惊蛇。为师先派你前去探探虚实，弄明白是何妖物作乱，再回来商议对策，争取一网打尽。”

庄清泉心思缜密，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说道：“师傅，自古以来人妖分区而治，没必要赶尽杀绝，况且，以宗门目前的实力，此举恐怕会招来灾祸。”

“为师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查公公说这么多年的忍气吞声，只换来妖族的得寸进尺，查公公说得在理啊，有时候，一味的退让并不能解决问题，是时候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了，听查公公的意思，他们此次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到时候我们只需要从旁协助。”

庄清泉道：“师傅，弟子还有个疑问，那作乱的妖物确定是在卢其山吗？”

“朝廷得到密报，那妖物确定是在卢其山，不过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可靠的消息，况且，既然是妖物，就会有诸多本事，会跑会飞会变幻，所以我们得争取时间，我们需要抢占先机。”

庄清泉道：“如此说来，追踪似乎颇有难度。”

凌峰道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正色道：“作乱的妖物在不在卢其山另当别论，可以肯定的是，卢其山一定有妖。卢其山是妖族老巢，将其捣毁只是时间问题。不管从哪方面看，前往卢其山都势在必行，我们青山宗何不趁此机会卖朝廷一个面子呢。”

冷清尘道：“师傅说得对，卢其山的妖早晚得收拾。”

见庄清泉还是眉头紧锁，凌峰道长说道：“清泉，你这个毛病得改改了，看似成熟稳重，实则前怕狼后怕虎，这样能成什么大事。”

语重心长，一字一句都戳中了本就重伤未愈的庄清泉，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过小心了。

“师傅教训得是，”庄清泉道，“弟子只是担心清晏师弟，荡妖之事乃我宗门内头等大事，弟子应当全力以赴。”

姜还是老的辣，这场辩论，弟子庄清泉完全不敌凌峰道长，荡妖之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凌峰道长终于松了一口气，从偏院的药柜中找出几瓶药丸塞到沈清晏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沈清晏的目光和他的内心一样坚定。在猎妖这件事上，他从不犹豫，他考虑的只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最快的速度猎妖。

“清晏，荡妖之事刻不容缓，你要赶在中元节之前回到宗门，以免耽误后面的计划。”

“那弟子就此拜别师傅，即刻出发卢其山。”

凌峰道长说道：“清尘，你挑选一个弟子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谢旺就是被挑中的那个弟子，长得膀大腰圆虎头虎脑，来青山宗的日子算起来不足五年，修为极低。在此之前，他一直在格物轩做些搬运木材的活计，青山宗新修的楼阁，至少有三成浸染了他的汗水。修行之路漫漫，正愁仙途渺茫呢，机会就来了。沈清晏不好拒绝，默默地带着他下山了。

两人行了一日，终于走出了青苍山地界。沈清晏道：“此行凶险，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谢旺吓得一个激灵，脚底下一滑，差点绊了个嘴啃泥。

“凶险？为什么？”

沈清晏回过头看了一眼谢旺，不紧不慢地说道：“有妖物，会吃人。”

“咱们这是去哪儿？”

“卢其山，你师傅没跟你说吗？”

“这么说师傅的那位老友就在卢其山呢，师傅说让我跟着师叔出去拜访一位老友，许多年没有联系过了，走动一下，联络一下感情，如果有上等的楠木，就用传音符告诉他。”谢旺从兜里掏出厚厚一叠纸，果然都是传音符。

“拜访老友？可有准备什么礼物？”沈清晏嘴角牵动，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哂笑。

“有的有的。”谢旺又从背包里掏出一盒丹丸，递到沈清晏面前。

果然有八颗红色的丹药静静地躺在里面。沈清晏知道，这是青苍山独家秘方制成的天成丸，有活血化瘀美容养颜之功效，至于其他的，诸如返老还童起死回生之类，他自是半信半疑。

太阳已经西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沈清晏寻思着找一处山洞过夜。忽然，几声“啁——啁——”的鸟鸣划破长空。

沈清晏抬头，看到一只大鸟低低地掠过头顶，一对锐利的脚爪上面似乎还淌着暗红色的血液。

是鹞鹰，一只刚刚结束了战斗的鹞鹰。

沈清晏迅速握紧了手中的霜见剑。剑在他手中发出低低的嘶鸣，像是要脱鞘而出，自行追着鹞鹰而去。

他没有让剑出鞘，只因凌峰道长嘱咐过，出了卢其山一定要低调行事，避免打草惊蛇，此行任务只是探查虚实，不要引火上身，更不能单打独斗。

那只鹞鹰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又发出几声长长的嘶鸣，最后扬长而去。

“师叔，这是什么鸟，从没有见过，”谢旺说道，“它好像认识我们一样，盯着我们看了好久。”

“在外面别叫我师叔，显得我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好的，清晏师叔，你还没说那是什么鸟呢。”

真是个榆木脑袋。沈清晏眉头微皱，却也无可奈何。

“是鹞鹰，你说它在看我们？这个你都能看出来，修为见长啊。”

谢旺被夸了这么一通，脸红了大半边。

沈清晏道：“别瞎猜，一只鸟，怎么能认识我们，它只是在寻找猎物。”

“谁是它的猎物？”

“老鼠、昆虫，还有比它更小一些的鸟类。”

“它自己不就是鸟吗？为什么以鸟为食。”

“弱肉强食而已，没什么可奇怪的。谢旺，你知道清尘师兄为什么派你来吗？”

“我不知道，说来奇怪，那么多师兄弟，为什么独独派了我呢，清晏师叔，你觉得我是不是天选之人啊，未来的仙途会不会顺畅啊。”

沈清晏知道，修道最忌急功近利，像谢旺这等资质的弟子，基本仙途无望。他也曾听清泉师兄说过，先天不足之人，放他们下山才是最好的出路，可毕竟他是师傅最小的弟子，还是中途提拔的，宗门内的大小事务都轮不到他插手。他要做的，只有捉妖，听从师傅的指令捉妖。

“你只管努力，其他的交给天意吧。你不是带了传音符吗？记得你师傅交待你的事。”

“可是没有看到上好的楠木呢，我瞧了，这一带都没有。”

“说你实诚吧，你听我的，不然回去要挨骂，记住了，把每天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都报告给清尘师兄，你师傅。”

“刚才见到的鹞鹰也要说吗？”

“对，要说，鹞鹰长什么样，什么叫声，从哪里飞过来，飞往哪里去，都要好好说。”

“好的，我听你的，师叔，你回去在师傅面前多夸夸我，让他再多传授我一些本领，我想学御剑，腾云驾雾多好，根本不用这么累。”

沈清晏笑不出来，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刚刚出现的那只鹞鹰。

沈清晏见过这只鹞鹰。三年前，它曾在青苍山出现，试图盗取青山宗的至宝遮天盏，幸好凌峰道长及时赶到才躲过一劫。遮天盏收藏于清玄阁的藏书楼内，除了凌峰道长和他的三个亲传弟子，没人知道它的存在。可是，这么绝密的事情，竟然被一只鹞鹰知道了，还突破层层结界，差点得手。

这要么是青山宗的防御形同虚设，要么是这只鹞鹰太过强悍。这事如果传出去的话，估计凌峰道长的一世英名也将毁于一旦。好在三年过去，并无人提及此事。

以沈清晏当时的修为，只看到一红一白两束光来回缠斗，偶尔会传来几声刀剑相撞的声音。黎明时分终于消停了，根本不知道谁胜谁负。最后打扫阁楼的时候，沈清晏看到几片褐色的羽毛在风中凌乱，那大概就是凌峰道长的战利品。后来，凌峰道长闭关修炼了三个月，出关后对此事三缄其口。谁也不敢问，谁也不敢说，只默默地记住了这件事。

沈清晏自然将那只鹞鹰的样子刻进了骨髓里，特别是那双眼睛，透着阴鸷的光，他不敢忘。后来，他翻阅了清玄阁藏书楼里所有关于鸟类的书籍，上面记载有传信的青鸟，能说人言的鹦鹉，长着四只眼睛的重明，却没有只言片语提到鹞鹰，稍微长得相似的也没有。他也试图从师傅那里了解一些关于鹞鹰的习性，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如此天资卓绝，怎么会不知道这只鹞鹰是师傅不愿提及的伤痛。

沈清晏对青山宗是有着深厚的感情的。八岁那年，村里闹水妖，有小孩接二连三被水妖吸进了河里。官府派人来查，守了几个晚上一无所获，父亲只得带着村里几个精壮汉子去河边守着，没想到刚走到河边，就被水妖生吞了去。母亲悲伤过度，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撇下年幼的沈清晏，随了父亲而去。

乡亲们凑了一些银两，草草地帮沈清晏料理了后事。当时他正在坟前啼哭，忽然平地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下起了倾盆大雨。没过多久，村民们奔走相告，说青山宗来了人，水妖终于被收服了。

沈清晏跟着乡亲们走到巷子尽头，看到一条青蛇被拦腰截断，头在地上，尾在墙上，鲜血染红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路。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冷清尘。像他的名字一样，清逸绝尘。

冷清尘将走投无路的沈清晏带回了青山宗，教他术法，带他捉妖。

从此，沈清晏将青山宗当成了自己的家，将捉妖当成了自己的毕生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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