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救救我

阿蓝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醒来。

青木喜极而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溅到了阿蓝的袖口上，洇湿了好大一片。

阿蓝说：“你这是要将憋了一千年的泪水都流完吗？”

“主人，我以为……”青木哽噎着说不出话。

“你以为又要守着我的一缕残魂蹉跎岁月了吧，别担心，死不了，生命根本没有那么脆弱。”

“可是阿蓝，我在半月湖的长堤上捡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瞎说！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阿蓝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难不成你掌握了起死回生之法？说，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好好，我说错了，在半月湖的时候确实没死透，但是回到衍芳居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没了心跳。说了你也不信，我甚至将自己一半的灵力灌注到你的身上，但还是无济于事。”

“你怎么没将全部的灵力都给我呢，说不定马上就见效了，来来，把你的内丹剖了给我。”阿蓝有些激动，挣扎着坐了起来，但明显体力不支，又躺了回去。

“那不行，我得活着，活着才能守护阿蓝，这是我的底线。”青木说道。

“我看你是越来越没有底线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凡事量力而行，千万不可逞强，你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修为倒退，我还得拿最好的混元丹给你吃，这不是折腾嘛。你知道的，混元丹已经没有多少了，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一直炼不出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管他什么修为不修为的。”青木拿起阿蓝的手，往自己脸上蹭。

他想用阿蓝的手替自己擦去脸上的泪水。阿蓝昏迷了七天七夜，他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他甚至对着天上的星星祈祷，希望有天神降临，拯救他的阿蓝。

就算代价是让他再次回到暗河，变回那只小河豚，他也愿意。

他太需要安慰了。以前他受了委屈的时候，阿蓝也总是这样摸摸他的脸颊。阿蓝的手像春天里的微风，轻柔，温暖，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祝余草的清香，能抚平他心底的创伤。

阿蓝一怔，下意识地将手抽了回去。

青木一愣，阿蓝这是怎么啦。

在那一瞬，阿蓝想起了洛茵茵惊慌失措的样子。她似乎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和洛茵茵一样，是花季少女。是的，她是一个一千岁的花季少女。

可是青木不知道啊，青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青木只有满脑子的委屈，正想开口问一个为什么，门外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阿蓝说：“去开门，是茵茵来了。不要跟她说我受伤的事情，免得她哭哭啼啼的，又让泪水溅湿我的衣裳，受不了你们几个。”

洛茵茵进门的时候，阿蓝已端端正正地坐到了案前煮茶，还抹了些许胭脂，看上去容光焕发。

青木毕恭毕敬地招呼洛茵茵坐下，又从里屋端来了一盘香糕，不发一言。

洛茵茵看了看青木，打趣道：“今日是怎么啦，青木公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青木偷瞄了一眼阿蓝，淡淡地说道：“洛茵茵姑娘，能帮我们买些琉璃瓦吗，屋顶需要重修。”

洛茵茵满口答应了青木的请求，又向阿蓝说了许多药庐发生的事，还有一些山脚下的趣事，直到天色昏暗，洛茵茵才起身离开。

青木知道阿蓝在强撑，想搀扶阿蓝回到床榻上歇息。

阿蓝拒绝：“你去送送茵茵，天快黑了。”

“不必，药庐不过十里之地。”

“你看看你，我是让你不要毛手毛脚，不是让你不理人家，这样很没礼貌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人族的规矩千千万万条，我能一一都弄明白，也得一一去遵守是吗？你让我和洛茵茵保持距离我照做了，现在又说我没有礼貌，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我只是想教你一些做人的道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另类……”

“我不是人！为什么要学那些做人的道理。”

“可是我们生活在这里，这里有人，我们需要和他们打交道。”

“为什么不让他们来适应我们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规矩，”青木气乎乎地说道，“我受够了，上次，他们在半山腰砍掉了我的一棵杏树，那是一千年的银杏树，我们从暗河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亲手栽下的。”

“这事他们确实做得过份了些，咱们再种一棵就行，反正有大把的时间。他们不同，他们的生命转瞬即逝。”

“这是什么道理，生命的长短难道可以决定事情的对错吗？”

“你想怎么样，把他们杀了泄愤吗？”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想远离他们，各自安好。”青木说道。

“可是茵茵并没有砍你的树，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什么要把气撒到她的身上。”

“我生气不是因为这件事。”

“你还有别的事情要生气，看不出来，你现在叛逆成这个样子，你这样，会更加没有朋友的。”

“我不需要，阿蓝，主人，我有你一个就已经够了。”

“不，青木，听我的话，谁都需要朋友，我已经，管不了你是吧。”

阿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阿蓝，”青木差点哭出声来，“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别吓我，我并没有生洛茵茵的气，我生气是因为我自己。”

青木本想说生气是因为阿蓝拒绝替他擦眼泪，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再一次听到阿蓝说他幼稚。

况且，阿蓝是主人，替他擦眼泪确实有些过份，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萌生这样的心思。当然，阿蓝愿意主动替他擦眼泪另当别论，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他根本无力抗拒啊，他的阿蓝，他的光。

洛茵茵回药庐的路崎岖难行。正值盛夏，沿途草木繁盛，荆棘丛生，有时候根本找不到路。不过她从小在山林里穿行，这些根本不在话下。只是夜色浓重，偶尔传来几声怪异的鸟鸣，难免心生怯意。

洛茵茵想起青木苦大仇深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她以为青木会像往常一样送她回到药庐，可惜没有。

也许青木有事脱不开身吧，她不能责怪他。说起来，青木还救过她的命，那次她上山采药在林中迷了路，饿得奄奄一息，是青木发现了她。还有一次，在半月湖畔，青木跟她说起许多童年趣事，比如他从小就会游泳，水底有五彩斑斓的鱼，当然，还有水怪。洛茵茵不怕，因为她知道，水怪这种东西，只存在于说书先生的话本子里。

洛茵茵沿途需要经过兔妖的窝点，还要经过鹿妖的洞穴，不过谁都不会打扰到她，他们知道洛茵茵是阿蓝的朋友，都会以礼相待，甚至悄悄地出手给她解决掉路上遇到的麻烦。

洛茵茵不知道他们是妖，只知道山里住着几户人家，笑容可掬，敦厚友善。

离药庐不到五百步的时候，洛茵茵终于松了一口气。

“救……救我……”黑暗中传来一个男人微弱的声音。

“谁？”洛茵茵重新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是谁在说话？”

借着昏暗的火光，洛茵茵终于看到面前躺着一个人。

她没有多想，迅速地检查了面前男人的伤势，发觉他折了一条腿，伤口已做过简单的包扎，鲜血正慢慢地往外渗。

“能走吗？”洛茵茵问道。

那男子摇了摇头。

“我去找人帮忙，你等着。”

“多谢。”

洛茵茵三步并做两步，往药庐的方向奔去。不一会儿，带着麦冬和秋菊来了。

三人齐心协力将这个男人挪到了担架上，又挪到了药庐的榻上。

麦冬问道：“小姐，这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救人要紧。”

“万一他是坏人呢？”

“快，去烧开水，拿药箱来，”洛茵茵说道，“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打听别打听。”

“我叫林远之，江南人士，路遇劫匪，逃跑中从马车上掉落摔下了悬崖，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洛茵茵，林公子是吧，我记下了，你少说话，省着点力气，来，秋菊，按住他的手。”

只听得林远之发出一声惨叫，断骨已复位。秋菊递过来几块小木板，又牢牢地固定住了。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阵子你就住这里吧，最少得休养三个月。你有时间就给家里去一封信，让他们来接你，记得让他们带上银子付我的诊金，我这里的药很贵的，先算你一个月的开销，再加上今晚用去的药材，得给一两银子。”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给你五两，现在就给。”

洛茵茵回过头仔细地看了他一眼，果然衣裳都是上等的布料所作，是一个非富即贵的公子。

“林公子，你全身上下我都摸过了，身无分文。”

林远之听得一愣一愣的，眼前这个姑娘，长得亭亭玉立，明眸皓齿，怎么会说出如此粗鄙的话呢。

“为了确认你的伤势，我必须得这样做，没有冒犯公子之意。”洛茵茵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作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医师，哪里顾得上那么多的规规矩矩。这么一想，林远之倒觉得是自己龌龊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姑娘想怎么样都行，要不我给姑娘立个字据吧，到时给你付五两银子。”

“都行，剩下的就当是捐给我们药庐了吧，不过你不是摔下悬崖的吗？这手臂上何来的烧伤？”

林远之正想开口解释，只听得洛茵茵道：“原来这是旧伤，先给你敷一些清火去毒的药草吧，过两天再看看。”

说话间麦冬已端来一盆热水，还有一身换洗的衣物。洛茵茵问道：“自己能行吗？不行的话，我让麦冬帮你。”

林远之道：“不必劳烦姑娘了，能行。”

洛茵茵话不多说，带着麦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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