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流火之毒

林远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将自己捯饬整齐，稍稍活动就牵扯到伤口，疼痛难忍，胡乱擦了把脸，索性和衣躺下，在饥肠辘辘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一队人马正在追杀他，为首的正是他的三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日出时分，他被自己疼醒。

他发现自己身上清爽了许多，先前那身血衣已不翼而飞。也不知道洛茵茵在他的手臂上抹了什么药，只感觉到烈火灼烧般的疼痛。他挣扎着起身，拄着拐棍在房间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根烧焦了的柴火，扯下里衣，写下一行小字。又到窗前看了看，不一会儿，一只黄莺飞到了跟前。

洛茵茵送来两个烙饼和一碗稀粥，他咬了两下，感觉咯牙，还是咽了下去。

“将就吃吧，你现在落难了，比不得之前锦衣玉食。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这里疼得厉害，”林远之抬起手，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很吃力。”

“不应该啊，我用了一些止疼的药草，”洛茵茵解开纱布，顿时大惊失色，“不好，伤口恶化了，告诉我，你这伤口怎么来的。”

“一个月前，被一只鸟啄了一下，一直反反复复的。”

“什么鸟，为什么不早说。”

“那鸟长得像山鹰，当时我经过一户人家，看到它正在袭击村民家里的羊，就喝斥了它一声，谁知它径直朝我飞了过来，在我手臂上狠狠地啄了一口。当时没在意，只有很小的一个伤口，谁知道后来这伤口越来越大。”

“这鹰嘴像是淬了毒的，这种毒我从未见过。”洛茵茵盯着伤口出神。

“无药可医？”

“那倒不是，据说用沙棠果煮水喝会有奇效。”

“什么是沙棠果？在哪里？”林远之问道。

“沙棠果是沙棠树结的果实，生长于昆仑丘，你我皆凡人，是没有机会接触到的。”

“那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林远之道，“要求你尽管提就是。”

“目前，卸掉一只胳膊是最稳妥的办法了，趁它的毒尚未扩散至全身。”

“洛姑娘真会说笑，林某目前还想保住这条胳膊。”

“我去问问我师傅吧，你等着，我很快回来，或者，你和我一起去，这样能节省一些时间，师傅或许会有办法，算了，你腿还瘸着呢，我带不动你。”

洛茵茵拿了林远之换下来的纱布，火急火燎地前往衍芳居。

青木对于洛茵茵的到来感到十分意外。

“琉璃瓦这么快就置办好了？来来，篮子给我。”

“师傅呢，我找师傅有急事。”

青木拦住了洛茵茵：“正在休息，不便打扰。”

“青木，你这是怎么啦，把我当成外人？”

“你本来就是外人。”

“好好，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师傅——”洛茵茵朝里喊到。

卧房的门吱嘎一声开了，阿蓝走了出来。

“茵茵，你进来，”阿蓝招呼着洛茵茵，“到我房间里来。”

青木攥紧了拳头，一层白白的雾气围绕着他。他又生气了，昨天的气还没完全消解呢。

这白雾有毒，他很早以前就知道，如果不是常年服食金银花水，恐怕周围早就寸草不生了。

洛茵茵将带血的纱布给阿蓝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阿蓝端详良久，不发一言。

她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流火之毒。

自从半月湖受伤之后，阿蓝脑海中总是闪现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她还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长发在风中零乱，脚踝上有伤，像是脚镣摩擦过的痕迹，身后是无尽的沙丘。

沙丘上有一棵枯树，那不是卢其山，那是哪里？她看不清，也想不起，只记得那棵枯树的枝丫上，还有一些余火残留。

风沙遮住她的眼睛，她看不清那女子是谁。

“师傅，”洛茵茵问道，“这是什么毒？”

“不碍事，只是拖得太久，伤口感染所致。”阿蓝从里屋拿出一盒药丸，吩咐洛茵茵赶紧下山，救人要紧。

还是师傅有办法。洛茵茵回到药庐给林远之重新清洗了伤口，将烂肉割去，又将阿蓝给的药丸捣碎了敷上。果然没出几天，那伤口渐渐愈合，痛感也随之消失。

林远之自是感激不尽，说要给洛茵茵重修药庐，起一个响亮的名字，再给她招收一批弟子，让她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

“熙熙攘攘，为名为利，林公子，大可不必，你腿伤好了就离开这里吧，还有，你那信写了没有，有回音了吗？手臂上的伤那是另外的价钱，你让你的家人多带点，我给师傅送点去。”

这姑娘怎么眼里只有这些黄白之物呢，林远之想，看上去这么清丽可人的一个女子，真是可惜了。

山中岁月难熬，林远之放出去的黄莺迟迟没有回音，心中自是焦急万分，好在腿伤渐渐好转，他寻思着再过一两日就自行离开。只是洛茵茵恐怕不会同意就这么放他走，因为他身上没有银子。

要不把腰牌削一块给她吧，那是金子做的。

真是祸不单行，腰牌也丢了。

夜深人静，林远之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忽然，他听到了得得哒哒的马蹄声。

不好！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离开这里。他不能连累洛茵茵。

可是为时已晚，刚提剑出了房门，就见一大队人马围住了药庐。

“放箭！”为首的那人一声令下。

林远之足尖一点，跃上了屋顶。无数箭矢纷纷落下，院子里盛放药草的竹篓掀翻了一地。

麦冬将门打开了一条缝，瞅着院子里的动静。秋菊身子倚着石墙，不住地发抖。

洛茵茵道：“别害怕，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话未说完，一支冷箭穿透窗户，穿透了秋菊的胸口。

秋菊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血液染红了她的白色衣裳。

洛茵茵懵了，她还是低估了那帮人的恶。她以为她一个治病救人的采药女，与世无争，这种事情不会降临到她的头上。

她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她抱起秋菊，一步一步走到了院子中间。

“为什么！”洛茵茵难掩悲痛，“为什么要伤及无辜！”

“姑娘，乱箭无眼，再说了，你们窝藏贼子，何来无辜。”

“这里从来没有过贼子，只有病人。我一生行医，救死扶伤乃我职责所在。”

“那你就错了，有些人他就不该救。你还不知道吧，你捡到的那个男人，乃当今五皇子林烨，因觊觎太子之位，试图杀兄谋逆——”

一支冷箭穿透喉头，那人应声倒地。紧接着从树梢上飞下来三个黑衣人，二话不说，将余下的人杀了个片甲不留。

林远之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他不知道如何跟洛茵茵交待。

“属下来迟，请求责罚。”一个黑衣人道。

林远之看着悲痛欲绝的洛茵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好安置一下吧，多给些银子，”林远之道，“给一百两。”

洛茵茵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远之，道：“人都死了，拿银子何用。”

“对不起，洛姑娘，我知道秋菊与你情同姐妹……”

“满嘴谎言，你走，别在这里扰了我的清静。麦冬说得对，我就不应该救你。”

“我确实是当今五皇子，可是我没有觊觎太子之位，也没有要杀兄谋逆。”

洛茵茵说道：“我不想知道这些，你走吧，把院子打扫干净。”

林烨，字远之。在这一点上，他没有欺骗洛茵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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