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水虺

浪里推舟哟水苍苍

潮里相逢哟野茫茫

人生苦短哟莫嗟叹

青梅煮酒哟等阿郎

风起云涌哟寒鸦起

妹妹想我哟想断肠

网揽长风哟捞明月

烟波深处哟心荡漾

*

从青苍山去往卢其山，需要经过流沙江。流沙江下游水面十分开阔，波光鳞鳞，有渔民摇着小橹，慢悠悠地朝着江心划去，响亮的渔歌随风飘荡。

沈清晏雇了一条小船。船划至水中央的时候，惊见水面漂着一具浮尸，估计在水里泡了许多天，周身肿胀，已经面目全非。沈清晏将船停住，与谢旺一起将尸体打捞上船，两人沿路折返回去。

尸体经太阳一晒，散发出阵阵恶臭。围观的村民迅速报了官，不一会儿，乡正派人来了，说附近无人失踪，要将尸体运去富余县衙。沈清晏主动要求一同前往。

谢旺明显有些不乐意：“我们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功德，跟着去会耽搁行程的。”

“我发现他身上残留着一丝妖气，这条河的源头就在卢其山，或许跟我们要找的妖有关。”

“那我们还去不去卢其山拜访老友啊。”

“当然要去，但是捉妖之事不可懈怠。”沈清晏态度十分坚决。

谢旺不解地摇了摇头，在他心里，拜访老友才是唯一的任务。可沈清晏是师叔，他只能照办。只是他总感觉哪里不妥，要不等晚上悄悄地给师傅发送一个传音符吧，听听师傅怎么说。

一路颠簸，沿途渐渐繁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两个时辰之后终于抵达富余县衙。仵作验过了尸体，又仔细地询问了一遍沈清晏当时见到的情形。沈清晏一一作答，只是能提供的线索极其有限。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想提到妖物，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你们可以走了，”那仵作拱手说道，“多谢。”

“可有头绪？”沈清晏问道。

“唉，”那仵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都多少天了，又是一桩悬案。”

沈清晏道：“抓不到凶手吗？”

“这是今年第五个了，都是泡在水里的，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县丞大人为此焦头烂额，茶饭不思，还一度怀疑是邪祟作乱呢。”

“果真如此？不瞒您说，在下沈彦，是一名捉妖师。”

“宗门中人？”仵作顿时来了兴致。

“无门无派，闲散捉妖师。”

“这样啊，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行。”

“能行能行，”谢旺说道，“师叔捉妖特别厉害的……”

沈清晏瞧了一眼谢旺，谢旺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住。

“沈公子，不瞒你说，有人在流沙江边发现过一只水妖，青面獠牙的，回家之后，人就疯疯癫癫的了。县丞大人请大师敬了河神，消停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又接二连三地发现了尸体。”

“无人认领吗？死者身份如何。”

“之前的凭衣物认领了几个，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份，也没什么大的仇家，都是一些夜行人，独自外出，就出了意外了。现在已弄得民怨沸腾，晚上都不敢出门。我带你去见县丞大人吧，他了解得更详细些。”

县丞姓董，名文渊，出任富余县县丞不足一年，手上就累积了多起命案，此刻正埋头整理卷宗，期望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那仵作简单地介绍了沈清晏，退了出去。

“来来来，坐坐坐，”董文渊像是遇到了救星，热情地请沈清晏入座，又命人送来了上好的云雾茶，“沈公子，不瞒你说，县令大人已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将这事办了，会革了我的职，你知道的，男人嘛，拖家带口的，没有差事，根本活不了。”

沈清晏道：“大人，您能把这几个水上浮尸的卷宗给我看看吗？”

“尽管看尽管看，现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虽然你不是什么叫得出名号的宗门弟子，可是可以试试的，不成没关系，你不要有负担。”

“多谢县丞大人的信任。”

“县令大人早就跟我提过，要请青山宗的人出手解决此事，可是我哪有这个本事呢，人家青山宗是多大的宗门，什么金银财宝，什么美人香车，这些俗物根本不放在眼里，请不动啊。”

沈清晏故作惊讶：“哦？有这么难请？我听说青山宗的凌峰道长修为极高，之前还做过翻坛伐庙之事，捉妖除怪更是轻而易举。”

“对对对，那道长本是做大事之人，这种小妖哪用得着他出面，听人说，除非圣上开了金口，否则没有希望。”

沈清晏将目光集中在卷宗上，前前后后看了两遍，反复推敲对比，慢慢地有了头绪。他心中已有八成把握，这几起命案，出自同一水妖之手。

当晚，沈清晏决定只身前往流沙江畔。县丞大人不肯，说要县尉派一队精锐前往，以免发生意外。沈清晏说这事不宜声张，你们远远地跟着，到时去收尸就行。

“收谁的尸？”董文渊心下一凛。

“当然是水妖的尸啊。”

“那就好那就好，看我都糊涂了，打捞浮尸这事可千万不能再有。”

董文渊心下忐忑，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由了沈清晏。

好不容易说服了县丞大人，谢旺又不依了，执意一同前往。

“那你做好准备，”沈清晏道，“你扮作夜行人，引它出来。”

“会不会像他们一样？”谢旺听得毛骨悚然。

“那你还去不去？”

“去，必须得去。”这次谢旺没有犹豫。

沈清晏笑了。

这谢旺是越来越勇敢了，勇敢的人运气不会太差，或许会有更大的出息。

沈清晏埋伏在江边的一个芦苇丛里，谢旺走走停停，期待着水妖的出现，又害怕水妖的出现。终于在第三个晚上，等来了那个传说中青面獠牙的妖怪。

原来是一只幼年水虺，脊背处的翅膀尚未完全成形。虽是幼年，身躯却大得惊人，足有一丈来长。那水虺吐着长长的信子扑向谢旺，沈清晏一支冷箭射向了它的头部。那水虺吃了一箭，重重地摔了下去，半个身子跌回了江里，扭转头试图逃跑。沈清晏哪里肯依，手中的霜见剑飞了出去，几道青光闪过，那水虺竟死死地缠住了剑身。

那剑身锋利无比，又有沈清晏的术法加持，硬生生将那水虺的肚子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看来这家伙不光身子没有发育成熟，心智也是。

沈清晏瞅准时机，欺身近前，一记泰山压顶，将那水虺的头颅拍在了沙滩上，紧接着右手一个回旋，直直地伸进了水虺的胸腔。

他搅动了两次，终于在水虺的腹部将妖丹取了出来，迅速地装进了锁妖囊。他要带回去给师傅过目，这是他的战绩。并且，青山宗所有弟子捕获的妖丹，都要交由师傅统一处置，任何人不得私自吞服，私自炼药，否则废掉修为，逐出师门。这是写在青山宗《百条宗规》里的第三条。第一条是尊师重道，第二条是坚守正道，这些沈清晏都烂熟于心。

沈清晏觉得这次猎妖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这是他第一次在青苍山以外的地方猎妖。以后，他要去到更远的地方，猎更多的妖。

县令大人闻讯赶来，命人将水虺的尸身抬了回去处理，以免弄脏了河道，还要曝尸三天，让乡民们围观。董文渊更是一扫脸上多日的阴霾，说要自掏腰包留沈清晏多住几日，逛遍富余县的奇峰秀水，以答谢他的义举。

沈清晏微微一笑，心想富余县这些小土丘，哪有青苍山雄伟壮丽，只推脱说还有要事，不便久留。

董文渊哪里肯依，苦苦挽留。沈清晏猜想，这县丞大人是想看看这河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妖物作怪，如果有，他想请自己多除掉几个妖怪，毕竟，青山宗的道长那么难请，此等机会不可错失。如果没有，那这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了，激起的民愤也可就此慢慢消除。

沈清晏也就顺水推舟答应留下来。他想从县衙的卷宗里，了解一些其他妖物的事情。

他想起了那只鹞鹰。可是县衙的卷宗里没有任何与鸟妖有关的命案。逗留两日之后，他决定离开，前往对岸的卢其山探探虚实。

董文渊坚持为沈清晏饯行，地点设在枕星楼。枕星楼依山傍水，远远看去是一处清雅之地。往里走，却是莺莺燕燕，极尽奢靡。来往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如果不先往自己的名号上存上一千两银子，是没有机会踏入枕星楼的。光这一个规矩，就让大多数的人望而却步。

沈清晏第一次光顾这种酒楼，自然有些拘谨。酒过三巡，董文渊为尽地主之谊，又唤了两位姑娘前来陪侍。沈清晏自是不依，欲抽身离去，却被身边的姑娘一把拉住，待他回头，两眼一黑，竟倒在那姑娘怀里。

他隐隐约约听到谢旺哭喊的声音，可是自己浑身瘫软动弹不得。眼皮子越来越沉，终于睡了过去。

醒来时，沈清晏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幽暗的山洞，周围妖气浓郁。

不一会儿，洞口   射  进来一束浅浅的光，天已经亮了。沈清晏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上软筋散的效力还未消失，他不敢轻举妄动。

还是自己太过年轻，仅有一腔孤勇，根本不知道这世间的险恶，庆功的酒还没喝完，自己先掉进了妖窝。他想起临走前师傅的嘱托，不可轻举妄动，不可单打独斗，不禁心生惭愧，悲从中来。

也不知道谢旺怎么样了，当时他提醒过他，不可横生枝节，他只当他胆小怕事，难成大器。现在这个局面，也不知道该如何脱身。就算能回去，也难以跟师傅交待。

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糟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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