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一次

是时候了。

凌峰道长觉得需要酝酿一个绝美的计划，确保万无一失。

花琼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他叹了口气，将遮天盏移入密室藏好。走出藏书阁的时候，脚步略显沉重，连在院外一心修研功法的沈清晏都听到了铿锵的声音。

师傅这是怎么啦。

他想，大概是师傅对付惠禾的时候动了真气。

师傅这是为了我。

师傅待我恩重于山，需要用一生去报答。

沈清晏更加勤勉修炼，在师傅的指点下，剑法精进，将凌苍剑法练到了第七重。

凌苍剑法乃凌峰道长自创的剑式，共十重，只有亲传弟子才可修习。大师兄冷清尘剑法出神入化，也仅只修到第六重。

沈清晏向师傅报告了这桩喜讯。凌峰道长只嘱咐说继续修炼，不可懈怠，便挥手让他离开。

看来，这点功力要对付惠禾，还差得远。他想起之前猎妖大会上收获的那些荣耀，感觉自己的身子像掉进了冰窟。

那不过是师傅布置的一场游戏，在真正的大妖面前，他如同一只蝼蚁一样渺小。这世间万千丛林的归属，终究是力量的博弈。

路漫漫，水迢迢，任重而道远。

转眼秋天到了。蓝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青苍山的枫叶红了，银杏黄了，站在清玄阁的屋顶，美景尽收眼底。

沈清晏拾起山涧一片枫叶，透过阳光看它细密的纹路，忽然想起了阿蓝说过的话，她想要邀请师傅一叙。

回想自己当时的态度，不是十分明了，没有应允，也没有不应允。

那他究竟要不要跟师傅提起这个事呢，他心下忐忑，不知该如何开口。

也许她已经放弃了吧，也许她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吧。

只是那个回眸一笑，他至今无法忘记。好几次在梦里，似乎还出现过，隐隐约约的，大概能看出是阿蓝的样子。她着一身素衣，裙裾飘飞，身后是无尽的沙丘。

还有一棵枯死的树，上面有寒鸦鸣叫。

如此荒凉，仿佛诉说着千年的孤寂。

她眼里含泪，她浅笑嫣然。千娇百媚是她，翩若惊鸿是她。

是她，是她，还是她。

她朝自己走过来，弯下身子，查看他的伤势。

他的手无处安放，他不敢挣扎。

他不想挣扎。

面前是他不敢触碰的柔软，像山峰一样连绵起伏。

他双目紧闭，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害怕她看出他的慌乱，他的无助，甚至，他的龌龊。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有不堪的一面。

她又一次将他抱在怀里，软语温存。

他的脸贴着她的脖颈，炙热而绵软。她如瀑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放开我。

这次阿蓝没有听他的话，一意孤行。

放开我吧，阿蓝，放开我，阿蓝。

他呢喃着，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沈清晏从梦中惊醒，回想自己的荒唐。

他起身去院子里打了一桶水，当头浇下。

心中升腾起的那些热切的渴望，竟是因为阿蓝。

他需要冷静。

她是妖，大妖。

是他的敌人，是他要收获的猎物。

一定要记得。

听师傅的话，好好修炼吧，总有一天，会将她收入囊中的。

*

惠禾将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浅浅捅了一剑，简单包扎了一下，前往卢其山。她跪在半月湖的长堤上，请求见阿蓝一面，她有重要的事情和阿蓝说。

梧越说道：“你走吧，阿蓝不会见你的，你已经叛出了卢其山，就没有必要再回来。”

“我只想见阿蓝一面，三百年风雨同舟，休戚与共，她难道不念及一点点旧情吗？”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卢其山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梧越，我求求你了，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你帮我通传一声，好吗？”

“阿蓝知道你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她不想见你。你再不走，我就要行使洞主的权利了。”

惠禾说道：“梧越，你打不过我的，我不想与你为敌，我们曾经并肩作战，你难道忘记了吗？”

梧越不语，他不想刚刚接手盘水洞，就循私枉法。即使打不过，也要给众妖树立榜样。

正僵持着，青木来了。

“这么久了，伤口还没好？”青木看着那渗血的伤口，心底突然生出一丝怜悯。

“还不是拜你所赐。”惠禾语气出奇的平静，好像这伤口无关紧要似的。

“那个沈清晏，我本来也看不顺眼，可是你诋毁阿蓝，触碰到了我的底线。你想见阿蓝是吧，我来就是代表阿蓝，你有话尽管说，我将话带给她。”

“你代表阿蓝？谁知道你会不会添油加醋！无中生有！我要亲口和她说！”

“不相信我就算了，你走吧，别在这里碍眼。”

“你算哪根葱！不过是阿蓝身边一条狗！你要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青木气急，身边腾起一团白雾。

“还生气了，被我说中了是吧，我早就应该料到你们的关系不会如此简单。”

“阿蓝是我的主人，我维护她何错之有！”

“主人？你们孤男寡女的，长期耳鬓厮磨，你早就不把她当主人了吧。只可惜啊，你原身是一只河豚，自带剧毒，阿蓝不会喜欢你的。”

“滚！”青木强忍怒气，转身离去。

惠禾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她卷起一股阴风，朝青木扑了过去。

还想打架？

青木来了精神，遂变幻出河豚模样，五彩斑斓的尾巴轻轻一扫，瞬间将惠禾卷进了半月湖。

梧越看着干着急，眼巴巴地在岸上等着。堤岸上的事他可以管管，这入水了真是束手无策啊。

一时间风起云涌，半月湖巨浪滔天，大鱼小虾纷纷逃窜。一只水虺，一只河豚，总算找到了他们的用武之地。

两妖大战了三百个回合，竟胜负未分。惠禾伤口渗血，提出休战。

青木也打得累了，表示同意。

惠禾说道：“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怎么，刚才你是拿我练手的吗？”

“抛开你那一剑不说，我们其实可以成为朋友，你看看啊，我们都是水里游的。”

“你能抛开吗？我抛不开，谁伤害阿蓝，谁就是我的敌人。”

“我没有想过伤害阿蓝，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个沈清晏，人族败类，她凭什么如此维护。”

“阿蓝只是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我理解她，也尊重她。”

“你不是乔乔的姐姐，你不明白。”

“放下吧，惠禾，冤冤相报何时了。”

“青木，我好像已经不认识你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有仇不报非君子。”

“或许是阿蓝改变了我。”青木注视着湖底的一条安康鱼，想起了曾经的那束光。

“阿蓝阿蓝，你的眼里只有阿蓝，你这样跟奴才有什么分别，你看你在岸上活得多憋屈啊，连走个路都不利索，你看刚才，这一仗打得多漂亮，肆意潇洒，酣畅淋漓，只有在水里，你才能找到你自己，才能释放你的天性，才能实现无限可能。”

“我愿意！你不要挑拔我和阿蓝的关系。”青木朝惠禾扔了一根水草，欲浮出水面。

惠禾扯住他的尾巴，放在手心里把玩，打趣道：“这尾巴可真漂亮，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这么柔软的尾巴呢。”

“放开你的脏手，还打不打，不打我就要走了。”

“好好，你就跟你的阿蓝过日子去吧，我可告诉你，她迟早会离开你的。”

“你知道什么？”青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么多年，他最害怕听到离开这两个字。

“我知道的多着呢，青木啊，告诉你也无妨，其实青山宗才是我的仇家，我在卢其山待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感情的，况且，沈清晏之流不除，妖族难安，你说是不是。”

“不是，阿蓝说了，要全力以赴维护人妖两族和平共处，我虽然恨沈清晏，可是我不会背叛阿蓝的。”

“你恨沈清晏？你说说，你为什么恨他？”

“他可恨啊，你不也恨他吗？”

“我恨他是因为他杀了我家乔乔，你恨他，好没道理。”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想让他跟阿蓝走得太近。”

“你小子，果然藏着心事，哈哈哈哈，要不要我给你牵条红线，以解你的燃眉之急。”惠禾递上秋波。

“流氓。”青木嗤之以鼻。

“人之常情嘛，不要害羞。”

“我不是人。”

“你都化成人形了，何必掰扯得这么清楚，男欢女爱之事，讲究的是水到渠成阴阳相合，是人是妖没什么分别，姐姐我可告诉你，这些都是天性，是本能，你需要找到一个出口，不然会损伤你的修为。”惠禾将尾巴伸过来，缠上青木的腰。

“下去。”青木将她推开。

“呦嗬，还是个禁欲系的公子呢。”

“是你不配。”

“告诉姐姐，你第一次还在吗？”惠禾将头探了过来，眼看就要缠上青木的脖子。

没有杀气。只有挑逗。

青木低头躲避，声音有些颤抖：“我得回去了。”

“哈哈哈哈，回去找你的阿蓝啊，看来你是非她不可，你可别吓到她，不过说句实话，阿蓝的美貌绝无仅有，有时候我都心生嫉妒。”

“这跟美貌无关。”

“男人嘛，都这样嘴硬，说什么人品才情，那不过都是美貌的附庸，没有美貌，谁还在乎什么才情。”

“你不要告诉阿蓝这些。”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下次阿蓝对付我的时候，你别往我身上捅刀子。”

“你放心，阿蓝对付你绰绰有余，根本不需要我动手。”

“你到底答不答应嘛。”

“你先告诉我是谁救了你，你腹部的伤早就好了吧，这是新伤。”

“被你看出来了，我不过是想换取一点同情。”

“你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刚见到你的时候，确实生出一丝怜悯，刚刚打架的时候，也没有攻击你最薄弱的地方。可是，我发现自己被骗了。”

“啧啧，这么说你还手下留情了，我拼尽全力才和你打成平手，青木啊，你真是强得可怕。”惠禾送上崇拜的目光。

“是你自己太弱了，你说，到底是谁救了你。”

“你不是看到了吗，何必多此一问，一只鹞鹰，丹辰子。”

“果然，你们勾结在一起了。”青木咬牙切齿。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回来传个信，你帮我告诉阿蓝，丹辰子想邀请她前往灵岩洞一叙，事关她的身世。”

“这会愿意让我传话了？”

“这不是见不到她嘛，只能出此下策，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阿蓝的身世，她不想知道。”

“你想知道吗？”

“我，也不想。”

“你犹豫了，你想知道，只是我也不知道，这个秘密在丹辰子那里，她得亲自去一趟才行。”

“阿蓝离不开卢其山。”

“只要她想离开，就好办。”

“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他根本找不到机会，你也知道，他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家伙，他的出现就是罪。他若冒冒失失前来，你们不把他当箭靶子射了吗？”

“知道害怕就好！我限你一炷香之内，离开卢其山的地盘，包括半月湖！”

青木浮出水面，幻化成人形，失魂落魄地回了衍芳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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