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月色溶溶

师兄冷清尘还在卢其山躺着，生死未卜，师傅要如何惩罚他，他都认。

庄清泉去到议事厅，凌峰道长吩咐道：“派几个弟子前去卢其山接应清尘，他受了重伤，需要抓紧时间。”

“发生了什么，师傅，清晏他……”

“别跟我提那个孽徒！以前看他成熟内敛，没想到尽干些蠢事，还公然违背师命，清泉你说，这徒弟还能要吗，真是师门不幸啊！”

凌峰道长越说越伤心，差点老泪纵横，弄得庄清泉一头雾水。这样感性的师傅，他居然有些不习惯。

“师弟他，究竟犯了何事？难道大师兄的伤跟他有关？”

“何止有关，他简直就是刽子手，是元凶，听清尘的一个弟子讲，当时你师兄开了阴阳眼，本就极度耗损了元神，这个孽徒，竟然拒绝将那妖物收入锁妖囊，白白错过机会，也让那妖物的同伴有了可乘之机，这才受了重伤。”

“原来如此，弟子这就安排人手前去接应。”

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席卷了青苍山。这场雨来得太急太猛烈，院子里的雨水无处可逃，很快汇成一条小沟，又汇成一汪池水，将沈清晏半个身子都淹没了。

他跪在雨地里，心如死灰。他愧对师傅，愧对阿蓝，愧对谢旺，愧对师兄，愧对所有人。

他感到自己有罪。

他本想缓和青苍山和卢其山的关系，可是到头来事情越来越糟糕。

是自己修为不够，是自己太过笨拙，他根本无力承担此次上卢其山的后果。

这已经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了。

只是他有些纳闷，师傅要抓阿蓝来青苍山干什么呢，按照平常的惯例，直接取其妖丹便是，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还有，师傅为什么突然离开了卢其山呢，自己当时被师傅打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隐隐约约看到阿蓝被师傅缠上了捆妖索。师傅本来要将她带来青苍山，为什么突然就放弃了呢。

是谁阻止了他？

这些都是未解之迷。

凌峰道长去了藏书楼的密室，将遮天盏用红绸布擦拭了一番，说道：“还是多亏了我那个孽徒啊，不然你这个宝贝，都没有用武之地。等清尘回来，一定要告诉他，遇到阿蓝，一定要抓活的，为师要先拿她的血祭拜天神。”

下得楼来，见沈清晏还跪在雨地里，似乎心有不忍，交待弟子陈九将他搀扶回了住处，并派了医师给他察看伤势。当时下手没轻没重，差点就酿成大错。

沈清晏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冷清尘和一众弟子离开卢其山后，林远之吩咐众人又砍倒了好几棵柏树，看到没有妖灵作祟，胆子遂大了起来，决定将楠木砍倒之后，就打道回府。此地距离皇宫太远，除了父皇特别交待的楠木，其他木料不如就地取材来得方便。

可当何四挥起板斧后，万里晴空突然乌云密布，紧接着卷起一阵狂风，将何四吹上了半空。

众人惊呼，大叫有妖怪，四散奔逃。

何四在半空旋转了几个圈之后，裹着枯枝败叶往下跌落，挂在楠树的枝桠上，侥幸捡回一条命。

这是龙卷风！是龙神给他的警示！

感谢龙神不杀之恩！

何四虔诚地朝着楠树跪下，说他何四就此收起板斧，此生不再砍伐一棵树木，如有违誓，天打五雷轰。

所有的伐木匠都将手中的板斧扔进了半月湖。

天意不可违啊，他们纷纷立下重誓，此生再不伐木，哪怕是需要柴火，也坚决不碰。

林远之没法，命众人将已经砍下的木料装上马车，准备收拾妥当就离开。

洛茵茵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渐渐地接受了卢其山有妖的事实。

她又回想起青木怪异的走姿，师傅十多年来未曾衰老的容颜，莫非沈清晏真的没有骗她？

回到药庐，她又想了好几个晚上，还是无法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案。就这样吧，师傅不会伤害自己的，那么多年的相处，即使她是妖，也是一只好妖吧。

马上就要过中秋节，往年她都会做好桂花糕给师傅送过去。今年呢，她心下忐忑，不知如何是好。屋子里还有林远之送来的五仁月饼，竹篓里还装着给师傅置办的琉璃瓦。

下过好几场大雨了，也不知道衍芳居的屋顶现在漏成什么样了。

洛茵茵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终于积忧成疾，渐渐消瘦下去。好在有麦冬悉心照料，勉强还能度日。

林远之走的那天，来跟洛茵茵道别。两人相对无言，坐了许久。

林远之这趟差事办得不甚圆满，心中烦闷，也没有更多心思和洛茵茵花前月下，两人互道珍重，就此别过。

“我还会回来的。”林远之出了院门，对着洛茵茵大喊。

洛茵茵淌下两行清泪。这人间的情啊爱啊，终究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此去山迢迢路遥遥，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还是好好当一个采药女吧，这漫长的光阴，需要用勤劳的双手去填满。

暮云散去，皓月当空。空气中飘着桂花的香味。

中秋节那天，惠禾跪在灵岩洞外，请求见丹辰子一面。自从上次离开灵岩洞后，她一直没回来过。

流火之毒早在三天前就已发作，她的手腕处长出一朵红色的火焰，并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她以为自己能够扛得住，也找了一些去毒的偏方试过几遍，可惜都不得要领，那火焰竟有愈燃愈烈之势。

过了许久，明月开了洞门，将惠禾放了进去。

她虔诚地跪在丹辰子跟前，请求丹辰子赐药。

“惠禾啊，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你再在外面逗留两天，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据我所知，我交待给你的事情早就办完了，你为何迟迟不归。”

丹辰子风采依旧，只是眉间多了几点皱褶。

“属下是想盯着他们点，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就将阿蓝给您带回来。”

“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丹辰子脸色阴沉。

“属下不知，这趟任务还算圆满，属下成功说服林长卿派林远之前往卢其山伐木，并与阿蓝结下仇怨，待他们水火不容之时，主上便可出手相救，阿蓝定会感激主上，到时自会水到渠成。”

“可我听说，凌峰道长派人去了卢其山，这事也是你干的吗？”

“惠禾只想让阿蓝快点屈服，单单一个人族的林远之，根本奈何不了她。”

“真是自作主张，凌峰道长去了卢其山，还关我们灵岩洞什么事，你是蛇妖，为何长了个猪脑子，你这样做，完全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据我所知，凌峰道长并未得手，并且损失惨重，阿蓝身边的青木将青山宗的冷清尘打伤，至今生死不明，凌峰道长将阿蓝重伤……”

丹辰子脸色突变，随手抄起身边一个鼠首铜像，朝惠禾砸了过来。惠禾伸手挡住，手掌处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震动余波蔓延至胸腔，一股热血涌上喉间。

这丹辰子脾气也太暴躁了，一言不合就动手，这灵岩洞绝非久留之地。

“你看你干的好事！这无异于引狼入室，阿蓝受伤了怎么办，我是让你将她请过来，是请，听明白了吗？”

“主上息怒，属下明白。”惠禾吞下一口血水，再次请求丹辰子赐给她流火之毒的解药。

丹辰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让明月将解药给了惠禾。

惠禾吞下解药，手腕处的火焰渐渐消失。

“多谢主上。”

“告诉我，阿蓝现在怎么样了。”

“当时雷电交加，惠禾离得远，看不太清楚，只知道凌峰道长离开了衍芳居。”

“你就祈祷她安然无恙吧，我再次提醒你，不要动阿蓝，她只能是我的人，你没有任何资格将她处置。还有，以后的行动都要详细报备，不可擅自作主。这次你私自将凌峰道长引入卢其山，算是一大过错，让明月带你去领罚吧。”

“求主上饶了惠禾这一次，惠禾下次再也不敢了。”

“无规矩不成方圆，你既然加入了我三九真会，就得遵守本会的规矩。去，领一百杖吧，然后自行离开灵岩洞，继续你未完成的任务。”

月色溶溶，惠禾在灵岩洞的一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她不想说后悔，只想能快点摆脱丹辰子的控制。

丹辰子答应她，只要能将阿蓝请到灵岩洞，他就可以考虑放她自由。那么，现在唯一的出路，还是阿蓝。

可是阿蓝根本不愿意见她呀。等伤好一点，再去寻青木吧。经过半月湖底的长谈，青木对她敌意似乎没有那么强烈了。

*

洛茵茵吃着香甜的桂花糕，对着月亮瞧了许久。

“这桂花糕是师傅最爱吃的。”

麦冬说道：“要不明儿个我送一些上去吧，自从伐木队离开后，这里一直都很安静。”

“还是我去吧，这条路你不熟悉，我要给他们送琉璃瓦。”

拂晓时分，洛茵茵背上竹篓出发了。路过山中一户人家的时候，她特意往里面瞧了瞧，并无人影，许是往山中拾柴火去了。再往上走，很快就见到了衍芳居的屋顶。她又靠着树墩休息了一会。

如果要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