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本就一无所有，谈何失去

阿蓝笑了。这才是青木该有的样子，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阿蓝，接着说，什么好消息？”

“洗脱罪名有了些眉目，在丹辰子的归墟佩里，我听到一个声音，千年前，是阿狸制造了那场劫难。”

“阿狸？这么说你是替他顶罪的？”

“还只是一个线索，要找到阿狸才能弄个究竟，而且，我还想再找找当年事情的见证人，万一阿狸不在了，或是她拒不承认，我们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一千年了，谁还在呢。”

“人族当然不在了，可是还有妖啊，仙啊，或许还有神呢，千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仙妖大战，知道的肯定不少。你有时间帮我打听一个叫云栖的人，丹辰子说他是九重天派来杀我的，这个人在归墟佩里出现过几次。”

“要是这个人是九重天派来的，或许还活着呢。”

“大概是死了吧，他躺在沙丘上，一动不动，他应该是个关键的人物。”

“按照你说的，里面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为什么你独独说云栖最为关键。”

“这……”阿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可以和青木说，那个阿蓝看到云栖死了哭得死去活来吗？

不行，青木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帮她打听云栖的。自己对洛茵茵好点，他也要生气得冒烟呢。

“那我去找土地公公了解一下吧。”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不管是一千年还是一万年，土地仙那儿都有记事本呢，还是你聪明。”阿蓝习惯性地在青木的脑门上弹了一下，以示对他的赞许。

卢其山的土地公公住在药庐不远处的一处土地庙里。平常就靠着山脚村民们的供奉过活。青木来卢其山一千年了，从未拜访过。

见到青木，土地公公颇感意外。

青木给土地公公带了一些红果，又毕恭毕敬地行过了礼。

“土地仙，我是这卢其山衍芳居的青木，深夜造访，打扰您了。”

“没有没有，平时我都是昼伏夜出，现在精神头好得很嘞。”

“土地婆婆呢？”青木打量着土地庙，瞧出了端倪。

“你还别说，那个老婆子卷了钱跑到南海去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也没个人可以说说话。”

“平时那些供奉您的人呢？”

“那怎么可以说话呢，他们都是拜拜就走，自说自话，我根本插不上嘴。”

“这么说您还是有些孤独寂寞的，这样，我以后有时间就来陪您。”

“只怕你说话不算数哟。”

“那肯定不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看不一定，昨晚你就差点离开了卢其山，你曾经说过，要一生一世陪在阿蓝身边的。”

“这个您也知道？”青木吓得一激灵，差点灵魂出窍。

“当然了，管一方事，就要尽职尽责，这卢其山上的生灵，都有一个小本子给记着呢。”

“我以为您只挑重要的来记呢。”青木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想着和惠禾那天发生的事，是不是也被土地公公记下了。

“对我来说，没有重要不重要，只有存在不存在，存在的基本都是合理的吧。青木，你深夜来找老头子，不是来谈心的吧，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头子我定当尽力而为。”

“我向您打听一个人，云栖。”

“云栖？这个没有印象，我去翻翻册子。”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土地仙回来了，说道：“这卢其山一共有三百八十一个云栖，不知道你要找的是哪位。”

“一千年前，那个要杀阿蓝的云栖。”

“一千年前？你可真是会找事，你确定一千年的旧账都要翻吗？”

“我十分确定，我需要云栖的所有消息。”

“那可不一定能找到哟，我这册子六十年整理一次，那么久远的册子都捆好收进了储藏室了，说句实话，这些年来风吹雨打的，五百多年前还被捣毁过一次，大火烧过两次，那储藏室也有点逼仄，估计很难找到。”

“我能自己进去找吗？就不劳烦您了。”

“那当然可以，你真是得老头子的心嘞。”土地公公喜笑颜开，将青木放进了储藏室，自己则在案前享用起烧鸡来。

储藏室里果然逼仄，青木侧着身子慢慢走过，尘土和蛛网便沾满了全身。好在册子封面都有记录年号，青木很快找到了千年前的那堆小册子。

青木逐一翻看起来，他不想错过任何蛛丝马迹。字迹有些模糊，还有些缺损，直到天色微明，也没有找到有关云栖的记载。

他打了个盹，继续翻找那些陈年旧事。终于在一堆泛黄的羊皮卷上，找到了关于阿蓝的记载。

景王丙子年丙申月丁丑日，阿蓝出现在流沙江，搭了一座木屋。

己卯日，阿蓝在流沙江边浣衣。

乙酉日，阿蓝遇到云栖，云栖向阿蓝讨水喝，阿蓝将云栖带到小木屋。

景王己卯年丁酉月乙酉日丙辰，阿蓝卒。

青木又翻看了许久，再也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将熟睡的土地公公叫醒，问道：“这算怎么回事，一个人的一生，就潦草地记了这么几笔，你现在却将我下河洗澡这种事也记得清楚。”

“这个，这是上任土地仙记载的，确实是潦草了一些，可能大概那时候笔墨纸张有些金贵，只能如此吧，你也得体谅一下仙家的难处。”

青木无奈，只得誊抄了一份，回了衍芳居。

阿蓝盯着青木拿回来的手抄本，半晌才说了一句：“丙子年开始，己卯年结束，原来真的是蓄谋已久。”

*

紫霄殿内，花琼按照惯例向清虚尊者汇报人间百态。

清虚近日有些烦闷，人间多处大川出现崩塌，崩塌的山体混着雨水，形成泥石流，瞬间将村庄吞没，那些肉体凡胎根本来不及逃亡，就已长眠于地底，短短半月，已造成上千人伤亡，失踪者更是不计其数。

没有人去挖掘那些尸体，他们的亲人都不在了，官府考虑到挖掘带来的二次伤害，只得作罢，只请了几位道长在不远处做了一场法事，以求亡灵可以得到安息。

清虚仙尊让花琼拿过青花镜，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最后将画面定格在卢其山。

他发现在卢其山山顶，有一只鹞鹰在盘旋。

清虚难掩心中的惶恐。

“他怎么会出现在卢其山？”

“据弟子所知，这只鹞鹰经常出现在卢其山，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所以没向师傅禀明。”

“花琼啊，你总是自作主张，这是丹辰子，拥有妖神之力，你提防着他点。”

“啊！”花琼惊叫一声，“是那种敢杀上天庭来的狠角色吗？”

“那倒不至于，那没有脑子的泼猴才会干那种蠢事，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又能怎样，最后不是被镇压在山底下了吗？狠，关他个五百年，再狠一些的，关他个一千年也就老实了。”

“那倒也是，咱有的是雷霆手段，咱有的是名山大川。”

“怎么说话的，对反动者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师傅教训得是，师傅您说，这丹辰子盯着卢其山干什么。”

“一千年前，他和阿蓝算得上是朋友，可能想叙叙旧吧。只是，阿蓝已经不记他了。”

“阿蓝真可怜，她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朋友，失去了一切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本来就一无所有，谈何失去，谁又不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她已经获得了新生，这难道不应该感恩吗？”

“当年她扛了九十九道天雷，然后被丢进了万丈深渊，差一点就身死魂消，她是靠着自己的一缕残魂才得以新生的。如果真要感恩，那她应该感恩谁呢？”

“感恩这一方天地，让她有个安身之所，感恩这日月星辰，带给她光明，感恩这风霜雨雪，让她学会了成长。”

“说起这风雨，那衍芳居的屋子太过寒碜，咱们是不是该恩威并施，考虑给她更多自由，让她有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

“看看外面的世界，有这个必要吗？”

清虚仙尊长年居住于紫霄殿，一有闲暇就钻研炼丹之道，对于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已很少能够感同身受。花琼则完全不同，他经常往返于紫霄殿与四海八荒之间，见惯了人间的疾苦。

“当然有必要，这是人族历经几千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人族的寿命本就短暂，当他们还是黄口小儿的时候，懵懵懂懂，不知道享乐，再大一些，上有老下有小，没有时间享乐，他们为了养家糊口，给主人当牛做马，时间长了就会出现失心疯，严重一些的会跳入湍急的河流，会饮下鸩酒，还会上吊抹脖子，总之花样百出，各种惨状都 有。”

“原来人间并不是一块乐土啊，花琼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当牛做马，不可以做自己的主人吗？”

“能做主人的当然有，那只是极少数人，通常方圆百里，只有一个主人，其他都是佃户长工，家丁奴婢，主人偶尔会准许他们休沐，让他们去远方吹吹风，看看云，再吟诵几首诗词歌赋，他们靠着那些风花雪月，靠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度过了一天又一天，而那些甜蜜的回忆也可以缓解失心疯带来的痛苦。”

“远方的风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在我看来，它们不过是从这里流动到那里，并无区别。”

“远方的风当然更轻柔一些，云也更白净一些，那是他们从未见过风景啊，新鲜。弟子觉得阿蓝长期困守卢其山，也会闷出病来的，她最近的精神状态实在欠佳。”

“何以见得？”

“她将自己整日整夜关在房间里，我已经很少见到她的笑容了。”

“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天规本就森严。”

“可是……”

“花琼，你这是哪根筋搭错了，你再这样，为师关你一百年禁闭。”

“不要啊，师傅，弟子就是一时间有感而发，弟子错了，弟子甘愿受罚。”

“你好好给我盯住卢其山吧，不得有误，有任何异动，都得向为师报告。”

“不好，师傅你看，有人在砍那棵金丝楠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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