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兄弟感应

长风刮过南疆与中原交界的断龙岭。

山脊梁上的老松被吹得呜呜怪叫，树皮糙得能刮掉一层皮肉。

哪吒坐在一块背风的青石板上，手里握着半块冷硬的干粮，正就着竹筒里的烈酒往下咽。

身上的黑甲在昨夜那场硬仗里裂了七八道缝子，干涸的暗红血渍结了硬痂，贴在皮肉上又紧又绷。

掌柜从前面塌了半边的泥瓦铺子里探出个脑袋，手里抓着一把擦桌布，脚底下的布鞋磨穿了底，露着大脚趾。

“小哥，前头过了界牌就是东海地界管的平川驿，巡检司正查走私灵药查得紧，你身上带着家伙，怕是不好过关卡。”

哪吒没抬头，把最后一口干粮咽进肚子里。

“查他们的，我走我的。”

“得嘞，好心当成驴肝肺。”

掌柜缩回脖子，嘴里嘟囔着算盘珠子拨动的动静。

哪吒把酒筒挂回腰带上，抬手拍了拍横在膝头的火尖铁棍。

铁棍外头裹着的粗麻布早被烧焦了大半，里头暗沉沉的生铁泛着温热。

昨夜在镇南关地底下一棍子砸碎那帮和尚的钻探机，顺带着把密宗暗桩连根拔了，痛快是痛快，但通神境强行催动红莲真火的后劲也上来了。

经脉里像是灌了滚烫的铜汁，每走一步，皮肉深处都在隐隐作痛。

他反手解开衣襟，看了一眼贴肉藏在胸口的那枚青铜旧钱。

钱币上头原本模糊的云篆，这会儿正泛着淡淡的青光，顺着肋骨的骨缝往心口钻。

这是庄之梦十年前在东海老宅塞给他的物件。

那时候两人都还是穿开裆裤的半大孩子，庄之梦那家伙整天装疯卖傻躲在祠堂后头偷吃贡果，谁能料到这枚烂铜钱里头真封着要命的玩意儿。

哪吒合上衣襟，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合上眼皮。

山风的呼啸声渐渐远去。

识海里头，那座沉寂已久的青铜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不是耳朵听到的响动，是从神魂最深处的泥丸宫里炸开的震颤。

哪吒整个人像是从万丈悬崖上掉了下去。

失重感来得凶猛异常。

四周不再是断龙岭荒凉的黄土丘陵，也没有茶摊掌柜算盘的脆响。

天是裂开的。

九道暗红色的天裂横贯万里长空，粘稠如墨汁般的黑潮从裂缝里疯狂涌出，拍打在崩塌的山峦与废墟之上。

大地上堆满了数以百万计的残破甲胄与断裂的战旗，人族的旌旗倒在血泊中，被黑潮一点点吞噬、腐蚀。

那是太古人族天道崩塌的终末战场。

一座高达万丈的青铜天碑立在天地中央，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爪痕与斧凿印记。

青铜天碑底下，四道身影并肩而立。

哪吒站在左侧阵眼。

那时的他并非如今这副少年身躯，而是顶天立地的三头六臂战神法相，周身焚烧着能够烧穿虚空的亿万丈红莲神炎，两只手死死按在一道正在崩解的阵纹核心上，神火顺着掌心注入地脉，将扑上来的无数域外黑影化作飞灰。

“老李，手稳着点，别把阵基烧融了。”

右侧阵眼处，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冷喝。

哪吒侧过头。

站在那里的男子一身银甲布满裂痕，额头正中生着一只竖眼。

那只天眼通体流转着勘破因果的银白神光，每一次眨动，便有成千上万道无形的因果丝线在虚空中绷断，将黑潮深处潜藏的域外魔主生生定在半空。

天眼杨戬。

“少废话，你管好你那三尖两刃刀，漏过来一只，老子连你一起烤了。”

哪吒听到自己当年的声音，狂暴而赤诚。

而在天碑正上方，一头金毛暴猿手持顶天立地的金箍铁棒，正踩着千万具神魔尸骸疯狂砸落。

每一棒挥出，整片苍穹便塌陷一块，暴虐的战意将漫天黑雾生生砸出一个方圆万里的真空大洞。

“来啊！再来战！”

泼猴狂笑震碎九霄，金甲碎裂，浑身浴血，却无半步退缩。

齐天大圣，斗战悟空。

而在四人正中央，统御整座封印大阵的中枢位置，立着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苍生，双手虚按在青铜天碑的万古阵图之上。

整片天地的虚实、天机、轮回，尽数系于那人一念之间。

大梦至尊。

庄之梦。

“天道已断，人族国运不可绝。”

白衣至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股与这惨烈战场格格不入的从容。

“以此残躯入大梦，截取一线生机。待到归位之日，再同诸君斩尽诸天！”

白衣至尊转过身来。

那张脸隐在无尽的梦境迷雾之后，唯有一双清澈而深邃的眸子，穿透了万古岁月，与此时此刻坐在断龙岭石板上的少年哪吒，轰然对视。

轰！

青铜天碑寸寸炸裂，化作亿万道青光沉入虚无的大梦深处。

四道身影同时被卷入轮回长河，肉身崩解，神魂四散。

“醒来！”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开。

哪吒猛地睁开眼，双掌本能地在石板上一拍，整个人腾空翻起，火尖铁棍横扫而出。

狂暴的气浪直接将茶摊仅剩的一面土墙震成齑粉。

山风呼啸着灌进领口，吹散了满头的冷汗。

茶摊掌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算盘珠子撒了一地，颤巍巍地指着哪吒。

“客……客官，小店小本买卖，经不起拆啊！”

哪吒落在碎石堆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满是粗茧与焦黑的火痕，不是太古战场上那具通天彻地的战神法身，而是南疆一个刚刚爬出泥潭的十八岁罪卒。

但那场梦，真实得连神魂都在发烫。

丹田深处，红莲道胎疯狂旋转，原本卡在通神境初期的壁障，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项羽传给他的霸王兵煞，与红莲业火彻底熔铸在了一起。

宿命的枷锁，在梦醒的一瞬间，被生生扯断了一截。

哪吒伸手从怀里摸出两枚碎银子，随手扔在吓瘫的掌柜怀里。

“赔你的墙。”

说完，他拎着铁棍，大步走上了通往官道的土路。

天色已经大亮。

初升的日头挂在东方天际，穿透了层层云雾，洒在满是车辙印的黄土大道上。

哪吒站在山梁顶端，缓缓闭上双眼。

他没有催动灵力，只是单纯放开神识，借着体内刚刚觉醒的本源印记，感知这方天地的大势。

东南方向。

那是东海战区的腹地，天元超凡大学所在的方位。

冥冥之中，一股极度内敛却暗藏杀机的虚实大道气息正在缓缓升腾。

那股气息很熟悉，带着几分市井摸爬滚打的油滑，又透着一股冷酷推演的算计。

那是至尊道胎破开第一重封印的气机。

“庄扒皮……”

哪吒嘴角挑起一抹粗犷的笑意。

“在东海装孙子装了这么多年，总算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他能感应到，东海那边的局势绝不轻松。

王家的走私商队、战区的世家博弈、还有天元大学后山灵脉的动荡，都在顺着因果线隐隐震颤。

庄之梦正在那座看似平静的高武学府里，下一盘极大的棋。

紧接着，哪吒将神识转向正西方。

万里之外，黄沙漫天的西域边关。

那是吕布镇守的白门要塞，抵御次亚佛国最前沿的绞肉机战场。

在漫天佛光与业力渗透的昏暗长空中，一道极其微弱、却锐利得能够剖开天地的银白色神芒，正在悄然亮起。

那是勘破一切虚妄的天机之眼！

杨戬也在觉醒。

虽然微弱，虽然被西域漫天的神魔因果死死压制，但那柄三尖两刃刀的锋芒，已经透出了鞘口半寸。

至于北疆……

哪吒望向北方极寒之地。

那里依旧被无尽的冻土与域外暗流笼罩，李元霸的战锤死死压在天渊裂缝之上，那头桀骜不驯的泼猴，似乎还在沉睡，又或者在等待着一个能够让他掀翻诸天的契机。

四骄归位，大势已动。

路边开过来一辆拉煤的重型柴油卡车，排气管喷着滚滚黑烟，在路过哪吒身边时猛地踩下了刹车。

开车的司机是个满脸油污的中年汉子，探出头冲着哪吒嚷了一嗓子。

“小兄弟，去东海吗？顺路，给五十块钱灵能油钱捎你一段！”

哪吒抬起头，看了一眼卡车车斗里堆成小山的黑煤，又看了看远处无边无际的平原大道。

“五十太贵，三十走不走？”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骂道：

“他娘的，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比老子还会砍价？上车！”

哪吒单手一撑车门，利落地翻上了副驾驶座。

他把火尖铁棍竖在双腿之间，随手扯过一条破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铁棍尖端残留的血迹。

卡车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出一股浓烟，载着沉重的煤块，缓缓驶向东方通往天元大学的国道。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南疆的穷山恶水，逐渐变成了东海地界平整的水泥路面与林立的灵能输电铁塔。

东海王家？

次亚密宗三千护法僧？

机械鹰国的暗杀小队？

哪吒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被至尊道胎烫出的红莲印记，指节一点点收拢。

指骨摩擦，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

他死死扣住掌心的铁棍，骨节顶着薄薄的皮肉，整条小臂的经脉如虬龙般无声绷起。

车窗倒映出少年那双燃着赤金神火的眸子。

“快了，就快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