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道心圆满

柴油卡车在距离镇南关哨卡三里地的碎石滩边踩死了刹车。

“小兄弟，前头就是南疆帅府的黑旗哨所，我这车皮里头夹带了两件私货，可不敢再往前凑了。”

司机从裤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旱烟，点着火，歪着脑袋瞅了瞅副驾驶座上的少年。

哪吒单手抄起火尖铁棍，反手拉开车门跳进烂泥地里。

脚掌踩在被雨水泡软的泥浆中，发出噗嗤一声沉响。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被汗水浸软的十元纸钞，塞进副驾驶座的缝隙。

“谢了，大叔。”

“得嘞，自个儿当心点，这两天南疆不太平，前天晚上红河对岸放炮，听说震死不少鱼。”

司机挂上倒挡，卡车屁股喷出一股辛辣的黑烟，调转车头慢吞吞拐回了山道。

哪吒没接话，把铁棍横在肩后，迈步走向正前方那座巍峨如黑铁铸就的雄关要塞。

镇南关的城墙足有四十丈高，青灰色的玄铁巨石之间全用融化的铜汁灌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刀凿斧劈的深坑，还有灵能炮弹轰炸后留下的硫磺焦痕。

守门的重装甲士横握长戟，胸口铭刻着黑煞虎纹。

领头的什长原本单手按在腰刀上，目光扫过哪吒肩头露出的一截暗金火尖，脸色变了变，收回了刀柄上的手。

“李爷，大帅在后山校场等您。”

什长躬身抱拳，嗓音粗重。

“关内的杂碎扫干净了？”

哪吒脚步未停，径直从两排森严的铁戟中穿行而过。

“回李爷的话，千佛古刹地底下的密道全被陈统领用铁水灌死，城南同济药铺的赵掌柜吞毒自尽，王家商会留在南港的三艘货轮全被缉私司扣了，搜出次亚佛国夹带的往生香三千余盒。”

什长跟在哪吒侧后方三步远，腰背压得很低。

“帅府传令，凡是染了往生引又咬过人的，依大唐军律当斩。”

哪吒猛地停住脚。

青石板路面被他的战靴踩出一道细密的裂缝。

“按我留的法子排毒，活下来多少？”

“七成。”

什长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

“剩下三成......神魂被白骨莲花彻底吃空，陈统领拿套马索捆着他们的时候，他们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喉管里往外喷黑血，没救回来。”

哪吒低头看着掌心粗糙的茧子。

南疆的风从城门洞里刮出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七成活着，三成死了。

活下来的那七成人，今后只要闻到香火味，神魂深处依旧会泛起撕扯般的剧痛；而死掉的那三成，昨夜还在营房里就着咸菜喝粗粮粥，嘴里念叨着等换防了回东海老家娶个结实的媳妇。

生与死，不过是佛国秃驴在千里之外捻动的一根念珠。

“知道了。”

哪吒抬脚跨出城门楼，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半点火气。

“把那三成弟兄的抚恤，按战死沙场的三倍发下去，银子不够，从王家抄出来的黑货里扣。”

“喏！”

穿过三重连环瓮城，后山校场的铁腥味顺着山风扑鼻而来。

校场正中央立着一杆折断的黑龙大旗，旗杆粗如水桶，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极其恐怖的高能光刃生生切断。

旗杆下方，盘坐着一道如铁塔般魁梧的中年汉子。

汉子没披重甲，只穿了一身被汗水浸成深灰色的单衣，袒露出来的胸膛上纵横交错着七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伤口边缘翻卷，泛着机械重装武器特有的离子焦灼痕迹。

镇南战神，项羽。

那柄名震人族的霸王破城刀插在三步外的黑土里，刀身上沾着干涸的泥块，暗沉沉的没有半点光华。

“打扫干净了？”

项羽没回头，粗粝浑厚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响，震得两侧兵器架上的铜矛嗡嗡乱颤。

哪吒走到刀旁，单手撑在冰冷的刀背上，借力坐在一块磨刀石上。

“千佛古刹烧平了，带头的金刚智被我点了天灯，地底下的三十六根骨柱全碎了，灵髓退回了主脉。”

项羽缓缓睁开眼皮。

两道宛如实质的暗红血煞从他瞳孔深处透出，落在哪吒身上。

少年的衣衫多处破碎，左小臂上一大片被高温融化的烂肉刚结了薄痂，丹田处的红莲真火虽然平复，但经脉中奔涌的气血却隐隐带着金石交击的锐鸣。

“你昨晚本可以把那十二个中邪的巡防营兵卒一并烧死。”

项羽双拳搭在膝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哪吒的脸颊。

“一棍子扫过去，阵眼顷刻即破，何至于被白骨念珠的业力反冲，震裂了三条主脉？”

“他们是大唐的兵。”

哪吒从怀里摸出装烈酒的竹筒，咬开塞子灌了一口，喉结剧烈滚动。

“身上穿着南疆的玄甲，吃的是兵部的糙米，就算要死，也该死在机械鹰国的阵前，而不是窝窝囊囊死在和尚的迷魂汤里。”

“妇人之仁。”

项羽冷哼一声，音浪激起地面一圈尘土。

“在战场上，多余的心软就是插在自己胸口的刀。当年孤若在鸿门心狠半分，何至于让江东子弟血染乌江，何至于让人族正统四分五裂？！”

哪吒握着竹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竹皮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竖纹，酒水顺着指缝溢了出来，打湿了磨刀石。

“项帅，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

少年抬起头，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退缩，眸子里倒映着校场上空的滚滚阴云。

“以前我以为，杀尽天下恶人便是道。”

哪吒抹掉下巴上的酒渍，声音低沉而清脆。

“谁挡我，我杀谁；谁害人，我烧谁。后来在红河口，我看着那些凡人跪在烂泥里给金佛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只为求一碗掺了符水的烂米，我才明白，恶是杀不尽的。”

“佛国用慈悲做幌子吃人，鹰国用秩序做幌子抓奴。”

“若我只懂得杀伐，我和他们圈养的鹰犬有什么区别？”

他站起身，单手拎起横在一旁的火尖铁棍，反手重重顿在青石地面上。

铛！

一声脆响，赤金色的烈焰不再如往日般狂暴四溢，而是化作一圈温润却不可动摇的金色光晕，顺着石板纹路寸寸蔓延，最终在项羽身前三尺处静静悬停。

神火不伤草木，不燃凡物，唯独将空气中残留的细微业力残渣烧成缕缕白烟。

杀伐之中，自见慈悲。

慈悲之下，立地行诛。

项羽凝视着那团纯粹的赤金神火，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近九尺的身躯宛如一座移动的雄山，投下的阴影将哪吒彻底笼罩。

宽厚如蒲扇般的大手伸出，悬在哪吒头顶半寸，最终重重拍在少年的右肩上。

巨力压下，哪吒的双脚陷进青石半寸，脊梁却挺得笔直，未弯半分。

“南疆三年，孤教你霸王煞气，教你破阵杀敌，唯独没教你如何守心。”

项羽眼底的暗红血煞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罕见的欣慰与复杂。

“孤原本担心，你体内那朵神火戾气太重，迟早有一日会像太古记载的那样，焚尽仇敌，也焚尽自身。”

“如今看来，是孤看走眼了。”

霸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穿透岁月的叹息。

“救人亦敢诛恶，守心亦敢杀伐。”

“李吒，你已不是当年那个从东海逃出来、浑身带刺、需要孤在帅府替你挡刀的少年了。”

哪吒低着头，任由那只沉重的大手压在肩头。

三年前，东海风浪大作，李家变故横生，若非项羽隔着万里疆域递出一道霸王刀气，强行撕开东海世家的合围网，他这具残躯早已成了乱坟岗上的烂肉。

这份恩情，重如山岳。

“大帅，千佛古刹的事，还没完。”

哪吒收敛心神，从衣襟深处摸出那张沾着血迹的传讯符。

符纸上的庄家密纹正散发着灼热的温度，隐隐指向东南方向。

“东海王家在南疆铺暗桩，走私佛具，背后牵扯的不仅是商会那几条灵石矿脉。”

项羽收回大手，冷冷扫了一眼那张符纸。

“东海战区的关云长，近年来青龙偃月刀锋芒渐敛，那座大学里的老家伙们各怀心思，让一些跳梁小丑钻了空子。王腾那小辈能在南港翻起浪花，无非是背后站着瀛国的黑日余孽。”

“不仅是瀛国。”

哪吒揉了揉发酸的腕骨，眼神变得极冷。

“昨夜我下地宫，在那座白骨莲台后头，见到了机械鹰国第七军团的合金门禁。佛国出神魂蛊术，鹰国出重装器械，王家负责用商队洗钱带路，他们要把南疆的防线撕开一口子。”

项羽猛地转过身，抬手握住霸王破城刀的刀柄。

轰隆！

大地轻微震颤，整座后山校场的煞气在这一瞬暴涨数倍，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黑压压的兵煞阴云覆盖。

“次亚的秃驴，西方的杂碎，真当孤胸口这道伤，能要了孤的命不成？！”

项羽拔刀出土三寸，刀芒撕裂虚空，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

“他们想在东海大考动手？”

“大考只是幌子。”

哪吒神色平静，丹田内的大梦青铜钱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

识海深处，东海天元大学的后山灵脉图景一闪而逝，伴随着庄之梦那漫不经心却又步步惊心的推演气机。

“他们要的是天元后山镇压的大唐气运核心。”

哪吒看向项羽，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呼啸的山风吹过折断的黑龙大旗，发出猎猎声响。

校场边缘巡逻的黑煞卫远远停下脚步，不敢靠近这片充满压迫感的空地。

哪吒双手握住火尖铁棍，横在胸前，躬身，长长作了一个军礼。

这是南疆铁骑面对统帅时的最高礼节。

“项帅，南疆的钉子我已经拔了，剩下的鹰国装甲团，有您的霸王刀在，他们踏不过红河半步。”

少年缓缓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战意与沉静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这南疆的一亩三分地，困不住我。”

项羽握着刀柄的手指顿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少年。

“你想走？”

“我想走。”

哪吒直视着那双曾经横扫天下的霸王重瞳，语气没有一丝迟疑。

“道胎初成，红莲圆满，但我能感觉到，这片天地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巍峨的镇南关，投向遥远的中原腹地，投向黄沙漫天的西域，投向冰封万里的北疆，最终落回波涛暗涌的东海。

“我想到其他战区走走，看看我的兄弟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