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城的风沙刮在青石板上,发出刷啦啦的粗粝摩擦声。
同济堂偏门外,杨见将粗麻绳系紧在油纸药包上,指尖在秤杆的铜星上悬了半秒。
“掌柜,这包黄精的分量差了三钱。”
杨见抬起头,嗓音干涩平整。
柜台后面的矮胖掌柜连眼皮都没抬,手里噼啪拨弄着黄花梨算盘。
“杨少爷,规矩你懂。如今西凉城外三十里全被黄沙封了道,通往关内的药队半个月没进城,药材进价涨了三成。你手里那三枚磨平了边的元宝钱,能换到这包带皮的药渣,已经是看在杨老太爷当年的面子上。”
矮胖掌柜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汗巾,擦了擦油光发亮的脑门。
“再说了,你娘那副肺痨身子,吃黄精也就是吊着气,差这三钱五钱的,还能翻出花来?”
杨见没有回嘴,手掌平稳地压在柜台上。
他的目光在药柜下方的抽屉边缘扫过,那里的缝隙夹着半片干枯的参须,成色暗沉,带着西域特有的泥土腥味。
“上一旬,郭家的车队刚运了二十箱雪参进西凉,走的是南门,进的是你们同济堂的后仓。”
杨见的声音不高,顺着柜台传过去。
“西凉城防司的规矩,大宗药材入库要缴一成利给镇守府。同济堂若是药材短缺,昨天后半夜从后门拉出去的那三辆装满药渣的大车,又是送去哪里的?”
矮胖掌柜拨算盘的手指猛地停住,脸色沉了下来。
这小子还是这副死样子。
平日里闷得像块石头,在城南老街上谁都能踩上一脚,可那双眼睛毒得吓人,什么鸡毛蒜皮的阴损勾当落在他眼里,都能被扒出一层皮来。
“杨少爷,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掌柜哼了一声,拉开抽屉,抓出两截干瘪的断根扔在药包上。
“拿走拿走,真是晦气。下个月要是凑不齐十五枚下品灵石,同济堂的门你也不用进了,城西义庄有的是白布,够给你娘裹尸的。”
杨见没有去接那些难听的话,把药包仔细折好,塞进怀里贴肉的夹层,转身跨出药铺门槛。
街道上的日头有些发白,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
街面两旁的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破落汉子,斜着眼睛朝这边瞅。
“哟,这不是杨家的大少爷么?”
“听说上个月族里开脉大典,测灵石连半点光都没亮起来,天生的石脉凡胎。”
“可不是嘛,当年杨老太爷在的时候,杨家在西凉横着走,如今老太爷一死,大房死的死逃的逃,就剩这么个废种带着个病婆娘,连三口像样的热汤都喝不上。”
闲言碎语顺着风灌进耳朵。
杨见脚步不停,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城南深处走。
这些话他听了三年。
从十三岁那年父亲战死在玉门关外,杨家族内分崩离析开始,整座西凉城的唾沫星子就没停过。
他的手始终按在怀里的药包上,掌心渗出的热汗把粗糙的油纸浸得微湿。
转过两条逼仄阴暗的巷子,推开一扇门轴快要腐烂的黑木门。
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一口干涸的水井旁堆着半人高的碎瓦片,墙角的土灶上正煨着半锅发酸的野菜汤。
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杨见快步掀开厚重的羊毛帘子,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艾草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土坑上,面容蜡黄的妇人撑着干瘦的身子,用一块破旧的手帕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帕拿开的时候,上面多了一摊暗红色的血块。
“娘,把药喝了。”
杨见蹲在炕边,从怀里掏出药包,熟练地用陶罐接了半碗井水,架在旁边的炭盆上。
炭盆里烧的是最劣质的石炭,烟气呛人,熏得杨见的眼皮微微泛红。
崔氏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摸了摸杨见的衣袖。
“见儿,别费银子了......娘的身子骨娘心里有数。同济堂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指不定怎么克扣你。”
“没克扣,掌柜多给了半两。”
杨见低着头,用木棍拨弄着炭盆里的碎炭,让火苗烧得旺一些。
“西凉今年雨水少,过些日子我托城防司的赵叔在马监找个差事,每月能领二两银子和半袋粟米,够咱们娘俩吃用。”
崔氏看着儿子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眼眶湿润,重重叹了口气。
“是娘拖累了你。若不是为了给我抓药,凭你的脑子,去中原考个文官功名,总比窝在这黄沙窝子里受气强。”
“中原太远,路费贵。”
杨见将熬好的药汤倒进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吹凉了些,递到母亲嘴边。
“把药喝了,睡一觉,下午我把院子里的柴劈了。”
崔氏顺从地喝完药,药渣的苦涩让她眉头拧成一团,喝完没过多久,药力上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杨见替母亲掖好磨破了边的棉被,轻手轻脚地退出里屋,带上了房门。
站在院子正中央,他才缓缓松开一直紧绷的手臂。
右臂的经脉深处,隐隐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灼痛,像是有一根滚烫的火线顺着骨髓往上钻。
杨见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粗老茧子。
不是废脉。
测灵石亮不起来,是因为他体内的灵气在涌入丹田的瞬间,全被眉心深处那团看不见的漩涡给吸得一干二净。
那团漩涡像是一只永远吃不饱的巨兽,三年里吞噬了他苦修的所有气血,连带着让他在外人眼里成了一个经脉闭锁的石脉废物。
就在刚才,他熬药的时候,眉心的漩涡突然跳动了一下。
那股跳动牵连着遥远的西方和南方,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大地的尽头炸开,激得他浑身血液几乎要逆流。
“杨见,开门!”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粗暴的砸门声。
门板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下落。
杨见收敛了手上的异样,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身穿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拇指上套着一枚翠绿的玉扳指,正是杨家偏房的执事杨洪。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腰挎短刀的杨家护院。
“哟,大少爷还在家伺候老娘呢?”
杨洪跨过门槛,用手帕捂着鼻子,嫌恶地打量着满院子的枯草。
“这地方破成这样,也亏你们娘俩住得下去。”
杨见挡在通往正屋的过道前,神色平静。
“三叔有事?”
杨洪把手帕塞回袖子里,从怀里摸出一张盖着杨家族印的硬黄纸,啪的一声抖开。
“族里的决议。城南这块老宅地皮,下个月要划给城防司建养马场。族长念在你们大房孤寡,特意在城外三十里的乱石滩给你们批了三亩薄田,外加五两遣散银子。”
杨洪把硬黄纸往前一递。
“把地契交出来,按个手印,明儿一早赶紧搬走。”
杨见没有去接那张纸,目光落在那枚鲜红的族印上。
“西凉律法,大唐祖宅转让,需由长房嫡嗣亲笔签字,并由城主府公证。杨家族规第三条,凡战死将士遗孀,族内不得收回祖屋,每月需按例发放三石灵米。”
杨见抬起头,迎上杨洪那双三角眼。
“我爹死在玉门关,兵部的抚恤文书还在屋里供着。三叔要收祖宅,城主府的批文在哪里?”
杨洪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少拿你那个死鬼老爹压我!”
杨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盯着杨见。
“杨见,你当现在还是十年前呢?你爹死在关外,尸骨都没找回来,大房早就绝了后!你一个开脉都开不出来的废脉种,霸着这块值钱的地皮给谁看?”
杨洪抬手指着里屋的窗户。
“你娘那个病痨鬼,还能撑几天?等她咽了气,你连杨家的门都进不去!识相的拿着五两银子滚去乱石滩,还能给你娘买口薄皮棺材,要是把族老们惹急了,连这五两银子你都见不着!”
两个护院按着刀柄上前一步,凶神恶煞地压了过来。
杨见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寸。
他的眼眸极深,像是一口照不进光的枯井,视线缓缓落在那两个护院腰间的短刀上。
刀鞘磨损严重,刀柄处缠着防滑的麻绳,左边那个护院的左脚微微撇着,显然曾经受过旧伤,下盘不稳。
右边那个手腕有老茧,刀锋拔出来的时候习惯向右侧偏三寸。
如果真动起手来,在三步之内,用柴堆里的劈柴斧,可以在两息之内砍断左边那人的膝盖,然后顺势夺刀刺进右边那人的咽喉。
至于杨洪。
这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通神境初期废物,连真气都调动不顺畅,一记重拳砸在喉管上就能让他闭嘴。
杨见的心跳很慢,每一次跳动,脑海中便自然而然地推演着最狠辣、最致命的杀人轨迹。
这种推演几乎是一种本能,不需要思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他不能动手。
屋里躺着重病的母亲,一旦见血,西凉城防司的巡捕一刻钟内就会包围这里。
他可以逃进茫茫戈壁,但母亲必死无疑。
“三叔。”
杨见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城北粮行的王掌柜,上个月借了杨家偏房三千两银子周转,利息扣了三成,走的是你的私账。”
杨洪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掌柜的账本,第三页记着一笔给西凉城守备刘大人的寿礼,白银五百两,折算成了三箱上等灵矿石,是从杨家公库里走的账。”
杨见看着杨洪那双瞬间慌乱起来的眼睛。
“那批灵矿石的批条上,盖的是你的私印。三叔若是觉得这块祖宅地皮更重要,我明天一早可以去城主府,请刘大人亲自核对一下那张批条的真伪。”
杨洪浑身的肥肉都僵住了。
这件事情他做得极其隐秘,连身边的两个心腹护院都不知道,这个整天窝在破院子里的大房废柴,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杨见当然知道。
三天前,杨洪带着王掌柜去天仙居喝酒,路过城南药铺时,杨见就在街角替同济堂卸药材。
杨洪身上那股只有城主府内库才有的冷香,以及王掌柜袖口沾着的矿石碎屑,足够推演出一整条利益链条。
“你......你在威胁我?”
杨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我只是在跟三叔讲道理。”
杨见侧过身,指了指敞开的院门。
“我娘需要静养,三叔若是没事,请回吧。”
杨洪死死瞪着杨见,手指上的玉扳指捏得咔咔作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敢让身后的护院拔刀。
那笔私账若是捅到族长和城守备耳朵里,掉脑袋的可不止他一个人。
“好,好得很!”
杨洪狞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硬黄纸狠狠摔在地上。
“杨见,你骨头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你娘那副烂身子,没有百草堂的雪蟾膏,撑不过这个月底!老子就在城里看着,看你怎么给你娘送终!”
杨洪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带着两个护院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杨见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张被踩脏的硬黄纸,随手扔进了炭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很快将其化为一团灰烬。
杨洪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没有说错。
母亲的病已经伤及肺腑经络,寻常的黄精和汤药根本无济于事,必须用三品以上的润脉保命丹,或者百草堂那盒标价五十枚下品灵石的雪蟾膏。
五十枚下品灵石。
对于如今的杨家大房来说,无异于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杨见摸了摸腰间那只干瘪的布袋,里面只剩下七枚磨损严重的铜钱。
就在这时,巷口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两匹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的神行驹停在破旧的黑木门前,车轴上镶嵌着华贵的金丝云纹,散发着淡淡的灵能波动。
这是西凉城顶级世家才用得起的座驾。
郭家。
车帘掀开,一个身穿黑色锦缎管家服、面容倨傲的老者走下马车,手里托着一封烫金的朱红请帖。
老管家跨进院子,看到满院荒凉,眉头紧紧皱起,停在距离杨见五步远的地方,不再往前挪动半步,生怕泥水脏了他脚上的鹿皮靴子。
“杨少爷。”
老管家开口,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
“郭老爷今晚在天香楼设宴,宴请西凉各大世家天骄,以及镇守府的诸位将官。”
老管家手腕一抖,将那封沉甸甸的烫金请帖扔向杨见。
请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杨见脚边的泥地上。
“我家大小姐特意交代,杨少爷虽然天赋平平,未能开脉,但毕竟与小姐幼时有过口头婚约。今晚的宴会,还请杨少爷务必赏光赴宴。”
老管家嘴角噙着一抹冷淡的笑意,眼神里满是讥诮。
“大小姐说了,杨家大房如今拮据,只要杨少爷今晚在宴席上把那份当年的定亲信物退还给郭家,郭家愿意奉上五十枚下品灵石,外加一盒百草堂的雪蟾膏,作为对杨夫人的药资馈赠。”
话音落下,巷子里的风仿佛停滞了。
杨见低着头,视线落在那封沾了泥水的烫金请帖上。
西凉郭家。
当年杨家如日中天时,郭家家主亲自登门,跪在杨老太爷面前求来的这一纸婚约。
如今郭灵儿在天元超凡考核中崭露头角,又攀上了西域镇守军某位实权副将的门路,这场所谓的名流宴会,不过是一场当着全城世家的面,踩碎杨家最后一点尊严的退婚羞辱。
五十枚灵石,一盒雪蟾膏。
这是郭家开出的价码,也是母亲活命的唯一机会。
杨见弯下腰,伸手抓起泥水里的请帖。
指尖抹去封面上的泥污,露出底下郭灵儿亲笔写下的三个娟秀小字。
“转告郭大小姐。”
杨见直起腰,拍了拍请帖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今晚戌时,杨见准时赴宴。”
老管家冷笑了一声,似乎早就料到这个落魄废柴根本没有拒绝的勇气,转身钻进马车。
白马嘶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扬起一路滚滚黄沙,扬长而去。
杨见站在破败的院落中央,将请帖收进怀中。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风沙,望向城中心那座灯火通明的天香楼,眉心深处那团沉寂已久的漩涡,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泛起了一缕刺目的银白神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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