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绝境觉醒

夜风卷着粗粝的黄沙，抽打在破旧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杨见反手踢上木门，将背上的母亲轻轻放在土炕上。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白日里烧剩下的石炭早成了灰白色的冷灰，连半点余温都没剩下。

崔氏陷在发硬的棉被里，脸色灰败，嘴唇没有半点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喉咙里剧烈的破风声。

杨见扯过旁边两床打着补丁的夹被，严严实实地压在母亲身上。

他伸出手，搭在母亲枯瘦的手腕上。

脉搏跳得极快，又极乱，像是一根快要扯断的麻绳，在皮肉底下胡乱地弹动。

原本还能压制住的寒气，此刻顺着经络疯了一样往心口钻。

“咳......”

崔氏身子剧烈抽动，头猛地偏向床沿，喷出一口黑红色的血块。

血块落在泥地上，冒出一阵极淡的腥臭黑烟。

杨见抽出压在枕头底下的干净白布，擦掉母亲嘴角的污血。

“娘，撑着点，我去叫赵大夫。”

崔氏的手指无力地在床单上抓挠了两下，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杨见把怀里那块三阶避水温玉佩塞进母亲手里，借着玉佩里仅存的一点温润灵气护住心脉，随后拉开房门，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夜风里。

城南的土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杨见踩着泥泞的碎石路狂奔，冷风灌进单薄的粗布短褂，刀子一样刮在皮肉上。

转过两条街，他在一间挂着褪色布幡的药铺门前停下，抬手砸向包铁的厚木门。

门板被砸得咚咚作响。

“赵大夫!开门!”

连喊了五六声，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拉木屐的碎步声。

门板拉开一道缝，一个穿灰布夹袄的老头探出脑袋，手里挑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满脸不耐烦。

“大半夜的叫魂呢?老夫早就不接外诊了!”

杨见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七枚大钱，连同腰间一把精钢短刀一把拍在门槛上。

“我娘吐了黑血，脉象快散了，赵老，去救一命。”

赵大夫借着油灯的光扫了一眼门槛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杨见那张被风沙刮得满是泥渍的脸，叹了一口气。

“杨家小子，你娘那副身子骨，半年前老夫就给你透了底。”

赵大夫推开门，转身回屋取了个掉了漆的药箱。

“罢了，看在你死去的爹份上，走一遭。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阎王爷点知名，老夫也没本事抢人。”

一刻钟后。

破屋里亮起一盏如豆的油灯。

赵大夫坐在床沿的矮凳上，三根干枯的手指搭在崔氏的脉门上，眉头越拧越紧。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土炕上妇人微弱而急促的抽气声。

赵大夫收回手，翻开崔氏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嘴看了看舌苔，随后站起身，默默将搭脉的软垫收回药箱。

杨见站在床尾，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老茧里。

“赵老，怎么样?”

赵大夫摇了摇头，把药箱的铜扣咔嗒一声扣死。

“准备后事吧。”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结住了。

“买不起雪蟾膏，我这里还有一块温玉，能换灵石。”

杨见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换不换得到药，跟灵石没关系了。”

赵大夫提起药箱，看着杨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

“毒火入髓，心脉全烂了。她这口气全凭着那块玉佩吊着，最多撑到后半夜丑时。就算现在天元超凡大学的圣手拿着八品续命丹站在跟前，也塞不进咽喉了。”

赵大夫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用红纸包着的药粉，放在油漆斑驳的破桌上。

“这是安魂散。待会儿灌下去，走的时候能少遭点罪，不受皮肉苦。”

赵大夫拍了拍杨见的肩膀，拉开房门。

“杨小子，节哀。”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破木门在冷风中吱呀晃动。

杨见站在原地没动。

土炕上，崔氏的呼吸声突然微弱了下去。

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屋子里转动，最后落在了杨见身上。

“见......见儿......”

声音很细，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杨见快步走到炕边，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娘，我在。”

他伸出双手，握住母亲那只冰凉枯瘦的手掌，掌心的温度无论如何用力，都捂不热那迅速流失的生机。

崔氏嘴角费力地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肺腑，又是一股乌黑的血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不......不怪郭家......”

崔氏手指微弱地颤动着，指尖摸索着杨见的脸颊，指缝里满是粗糙的干裂。

“是娘没用，护不住你爹留下的家底......咳咳......也护不住你。”

“别说话，娘，聚着气。”

杨见喉咙深处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体内那微弱的气血拼了命地往崔氏掌心里灌，可那些真气刚进入母亲体内，就像泥牛入海，瞬间被一片死寂的冰冷吞噬得一干二净。

“听娘说......”

崔氏的瞳孔开始发散，力气从指尖一点一点抽走。

“去......去关内，找你表舅......别回西凉......杨家那帮人......心是黑的......”

“你爹当年死在玉门关......不是战死的......是......”

话没说完，崔氏的手猛地一僵，随后软软地从杨见的脸颊上滑落。

悬在半空的生机，彻底断了。

屋子里连最后那点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也没了。

只剩下油灯里的灯芯发出噼啪的一声微响。

杨见跪在泥地上，两只手依然死死托着母亲垂落的手臂。

眼眶干涩得发疼，没有眼泪流出来，只有眼角崩裂开的细小血口子，淌下两道细细的血痕，滑过下巴，滴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

三年。

他在西凉城当了三年的泥腿子，吞下所有的唾沫和白眼，咽下所有的羞辱，只为了多换两钱黄精，保住这间破屋子里最后一点活人的气息。

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住。

“为什么......”

杨见低着头，前额顶在冰冷的炕沿上，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闷吼。

一股无法言说的绝望与暴怒，像是一座被封死万载的火山，在他胸膛最深处轰然炸裂开来!

轰!

识海深处，那团吞噬了他整整三年气血的黑暗漩涡，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一道古老、暴虐、凌驾于诸天万道之上的恐怖震颤，顺着他的脊椎骨疯狂往上爬，狠狠撞击在他眉心正中的神窍骨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杨见脑海中炸响。

眉心处的皮肤瞬间崩开一道寸许长的血口，一缕纯粹到极致的银白神光，从裂口深处硬生生撕裂黑暗，暴涌而出!

剧烈的撕裂感让杨见仰起头，眉心的银芒化作一只洞穿虚妄的竖瞳，赫然睁开!

先天天眼，觉醒!

刹那间，整个世界的景象在杨见眼中彻底变了。

原本昏暗破旧的泥土屋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在天地间交织穿梭的线条与法则流光。

气运、因果、死气、生机......世间万物的本质，在这一双天眼之下，无所遁形!

杨见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炕上刚刚断气的母亲。

在天眼的视界里，母亲体内的血肉经络被彻底看透。

那根本不是什么积劳成疾的肺痨!

在母亲的心脉最深处，赫然盘踞着一只通体漆黑、长着三对复足的狰狞蛊虫!

蛊虫的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西域佛门密宗咒印，正贪婪地吮吸着心脉中最后一滴精血，散发出一圈圈阴毒的黑色业火!

蚀髓业火蛊!

这是一种西域密宗专门用来暗害武者、抽取生机神魂的绝命蛊!

整整三年，有人把这种蛊虫种在了一个毫无修为的妇人体内，伪装成肺痨，日日夜夜抽干她的骨髓和生机!

而在那蛊虫背部的咒印角落，赫然残留着一道极其隐秘的紫色暗纹——西凉郭家的独门控灵印!

“郭万山......”

杨见眉心的天眼银芒暴涨，四周的空气被凌厉的气机割裂出无数道刺耳的尖啸。

这不是病。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郭家不仅要退婚，不仅要霸占杨家的祖宅，甚至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在暗中对他们母子痛下杀手!

天眼的银白光芒在大堂内疯狂扫视，杨见眉心的血口不断往外淌血，但他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痛楚。

视线转动，他的目光落在了土炕下方的一块青石板上。

在那里，天眼捕捉到了一缕被封印隔绝的金色战气。

那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旧铁箱。

杨见抬起手，隔空一抓。

觉醒的天眼神力裹挟着狂暴的真气，直接将三寸厚的青石板掀飞，一口生满铜锈的铁盒从泥坑里飞出，稳稳落在他掌心。

铁盒上的封灵锁在天眼注视下，阵纹破绽显露无遗。

杨见指尖微弹，精准地点在锁芯最薄弱的三处阵眼上。

咔哒。

铁盒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半截断裂的三尖两刃刀残刃，以及一封被鲜血浸透的羊皮战报。

在天眼的洞察下，羊皮战报表面浮现出一层被抹去的隐秘字迹。

“玉门关外，三千杨家将死战不退。”

“西凉偏房杨洪，暗通黑日瀛国谍子与次亚佛国密宗，断大军后勤灵脉，引佛门十二金刚伏击主帅杨烈......”

“杨烈断刃泣血，天机神脉被夺其半，残魂封于断刃，待后嗣开天眼以雪此仇!”

啪。

杨见合上了铁盒。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吼，只是极其平静地将铁盒收进怀中。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全部解开。

难怪杨洪千方百计要收回祖宅地皮，难怪郭家要撕毁婚书灭口，难怪母亲体内的蛊虫带着佛门咒印。

这是一张从十年前就开始编织的血色大网，把整个杨家大房当成了祭品，踩着父辈的尸骨，去换取他们通往战区上层的晋升之阶。

杨见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抬起右手，食指点在眉心，将一缕纯净温和的天眼本源神力引出，缓缓按在母亲的眉心正中。

银白色的神芒如水银泻地，顺着经络狠狠撞向心脉深处那只蚀髓业火蛊!

吱——!

蛊虫发出一声凄厉的无形惨叫，在至阳至纯的天眼神力下寸寸瓦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虚无之中。

随着蛊虫湮灭，崔氏那原本彻底停滞的心脉，微不可察地重新跳动了一下。

虽然生机依然微弱如风中残烛，但那股必死的死气，硬生生被天眼的神力截断了一线!

杨见取下怀里的三阶避水温玉佩，并指如刀，在玉佩上刻下一道天衍聚灵阵纹，直接拍入母亲的胸口，护住了最后一口心头血。

“娘，等我回来。”

杨见替母亲拉好被角，转身走向房门。

然而，就在他跨出房门的刹那，眉心的天眼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倒映出了他自己的身影。

在天眼的极道视界里，天地间的因果线清晰可见。

而在他自己的天灵盖与咽喉要害之上，赫然死死缠绕着一道手臂粗细、猩红如血的锁链!

那是死劫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穿透了重重风沙与黑夜，直直连接在西凉城正中央的镇守府与城东大营方向。

红线之上，杀机沸腾如海，距离彻底收紧绞杀，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杨见站在破旧的院落中央，抬起头，眉心的银白天眼刺破苍穹夜幕，冷冷注视着那条通往死劫的猩红血线。

“想杀我?”

少年反手握住腰间的短刀，推开了院门。

“那就看看，今晚到底是谁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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