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天眼初明

风沙刮过破院的枯草堆，带出一阵密集的沙沙声。

杨见反手扣住房门，掌心贴在粗糙的门栓上，眉心那道裂开的竖痕泛着银芒。

视界彻底变了。

原本昏黄的夜色被一层剥离干净的灰白线条取代，西凉城的每一栋屋宇、每一条暗巷，都在天眼的倒映下化为流转的气机回路。

那条缠绕在自己咽喉与天灵上的死劫红线，正顺着城东方向不断延伸，红得发黑，散发着浓烈的腥膻气。

杨见站在院子中央，没有立刻拔脚出门。

眉心的银芒轻轻跳动，他在识海中倒转刚才天香楼里的一幕幕。

天眼神力扫过残留在虚空中的气机碎屑，原本在肉眼看来合情合理的名流夜宴，在这一刻被剥得连骨头都不剩。

郭万山那一身深紫色的团花缎袍下，丹田处的真气根本不是西凉本土的路数，而是盘踞着一股带着梵文暗金色的业力涡流。

次亚佛国西密宗的引气法。

郭家根本不是因为郭灵儿考上天元大学才急着退婚，那老狐狸腰间悬着的乾坤袋里，塞着一张加盖了西域金刚寺红泥火漆的度牒。

郭万山用杨家大房当年的婚约信物和杨烈留下的旧名头，去金刚寺换了一枚破障金丹，外加郭家商队免税出入西域三千里的通行令。

难怪撕婚书的时候，老家伙手腕抖了三次。

不是因为动气，是他身上那股驳杂的佛门业力正在冲撞原本的道基，急着要在子时之前回去吞服丹药压制反噬。

杨见抬起手，摸了摸眉心微凉的血口，心里冷笑。

名门正派，满口的大义与前程，底下全是下注和换筹码的脏手。

视线顺着气机回溯，落在了杨洪身上。

那个坐在主桌旁陪酒的偏房三叔，满脸横肉笑得乱颤，可他袖子底下压着的账册，在天眼的穿透下连字迹都显露出来。

城南杨家大房的老宅地皮，早就被杨洪以八百两纹银的贱价，私下抵押给了城防司的刘天成。

刘天成要那块地，也不是建什么劳什子养马场。

杨家老宅的正下方，埋着一条被杨老太爷当年用阵法封死的庚金地脉断口。

刘天成想借着那条地脉突破通神境后期的门槛，杨洪想借刘守备的权势吞掉偏房所有的财产。

至于满堂起哄的那些世家子弟和宾客。

在天眼的观测下，他们头顶升腾的气运驳杂不堪，贪婪、嫉妒、试探，密密麻麻的灰黑气线缠绕在一起。

杨烈战死玉门关后，大房在西凉城外留下的七座废弃灵矿、三家药铺、两处粮栈，早就被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分食得干干净净。

他们今晚坐在那里笑，不是笑杨见是个废柴，是在确认杨家大房这条濒死的恶犬，到底还能不能站起来咬人。

只要杨见在宴席上跪下，只要他接了那枚施舍的下品灵石，杨家大房最后一点残存的官府勋贵名分就彻底烂成了泥，那些被强占的产业便能顺理成章地变成各家的私产。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杨见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擦去眼角渗出的一丝血水。

尊严从来不是靠求来的，规矩也只对掀不起桌子的人管用。

咔哒。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石子上只发出比夜风吹草还要细小的沙沙声。

杨见收敛眉心银芒，但天眼的穿透力依然维持在方圆二十步之内。

土墙外面，两个身穿夜行黑衣的汉子正贴着墙根摸索前行。

两人的呼吸压得极低，腰间挎着带倒钩的锁魂链，脚步微撇，身上的气机波动在开脉境圆满上下。

是城防司刘天成养的死士。

死劫红线的一端，正系在领头那名黑衣人的短刃上。

“刘千户交代了，杨家那小子刚才在天香楼接了温玉佩，手脚上有点邪门功夫。”

左边那人压着嗓子，声音顺着风钻进杨见的耳朵。

“进屋先放迷魂烟，老娘直接勒死，小子挑断手脚筋带去城外乱石滩。手脚干净点，别惊动巡查司的夜巡队。”

“放心，一个没开脉的病秧子，加上个快咽气的老太婆，半盏茶的功夫就办妥。”

右边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根青铜细管，指尖在管口轻轻一抹。

杨见站在院子里的阴影处，眼神里没有半点波动。

他顺手从柴堆旁抄起那柄生锈的劈柴斧，斧柄缠着粗糙的麻绳，握在掌心冰凉沉重。

脑海中，天眼已经将门外两人的动作、步伐、出招角度拆解成了数十道清晰的虚影。

左边的人习惯先出左脚，右肩比左肩低半寸，显然右胸受过陈年旧伤，气血运转到肺部会有半个呼吸的滞涩。

右边的人掌心有厚茧，主修的是碎石掌，但在拔刀时手腕会下意识向外撇两分。

两个破绽，在天眼视界里被放得比磨盘还大。

吱呀。

院门的门闩被一根薄如蝉翼的铁片悄无声息地拨开。

领头的黑衣人侧身闪入院内，脚跟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吹出手里的青铜管，眼前突然多了一道瘦削的身影。

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真气外溢的动静。

杨见就那么站在门后三尺的地方，手里的劈柴斧顺着黑衣人右肩下沉的空当，自下而上斜斜挑了上去。

噗嗤。

生锈的斧刃精准地卡进了黑衣人的右锁骨深处，骨头碎裂的声音被呼啸的夜风掩盖得严严实实。

黑衣人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手里的青铜细管啪嗒掉在地上。

杨见握着斧柄的手腕猛然一拧，借着对方前冲的惯性，反手一记肘击重重砸在黑衣人的咽喉要害。

软骨碎裂。

第一名死士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双腿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息。

门外的第二人反应极快，眼见同伴瞬间倒地，身形暴退半步，腰间带倒钩的锁魂链顺势抖开，如同一条黑蛇般抽向杨见的面门！

链条破空，带起尖锐的厉啸。

但在天眼的注视下，锁魂链在半空中划过的每一个轨迹都变得极其缓慢。

杨见没有退。

他抬起左手，裹着粗布衣袖的小臂在电光石火间穿过链条的死角，精准地抓住了铁链第七个铁环上的受力节点。

顺势一拉。

狂暴的天眼神力顺着手臂轰然爆发，硬生生将那名开脉境圆满的死士扯得向前一个趔趄！

黑衣人眼神里终于浮现出惊骇。

这绝不是什么没有开脉的废物！这种恐怖的力量和精准度，连城防司的统领都做不到！

“你到底是谁——”

话没说完，杨见手中的劈柴斧已经带着刺骨的寒风横扫而来。

斧背狠狠砸在黑衣人的太阳穴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黑衣人的脑袋猛地一歪，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泥墙上，滑落下来时鼻孔和耳朵里全淌出了黑红色的血水，当场气绝。

两息时间。

两个城防司精挑细选的开脉境死士，连刀都没拔出来，就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杨见垂下手臂，斧刃上的血迹顺着铁锈滴落在泥土里，瞬间被干涸的沙子吸干。

他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开始搜尸。

动作极其熟练，两具尸体上下的夹层、靴底、腰带被翻了个底朝天。

一共搜出三枚磨损严重的下品灵石、二十四两碎银、两柄制式精钢短刀、以及一封盖着城防司暗印的密令。

密令上只有一行字：

“杨见母子死于仇杀，祖宅地契交由城防司封存。”

字迹是刘天成的亲笔。

杨见把碎银和灵石塞进怀里，取下其中一柄短刀插在后腰，随手将那张密令揉成纸团塞进尸体的嘴里。

“刘千户，这笔账算在头里。”

杨见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他拎起两具尸体，扔进了院子深处那口干涸多年的枯井里，随后搬来半人高的碎石堆，将井口彻底封死。

做完这一切，杨见走回屋里，重新关好房门。

土炕上，崔氏依然昏迷不醒。

胸口那块被刻下聚灵阵的温玉佩散发着微弱的莹白光晕，勉强将她最后一缕游丝般的心脉护住。

但玉佩里的灵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最多到后半夜丑时，玉佩碎裂，生机便会彻底断绝。

杨见走到床边，重新开启眉心天眼。

银白色的神芒在屋内流转，穿透了崔氏的身躯，顺着天地间的生机因果线向外急速延伸。

死气如潮水般笼罩在母亲头顶。

在常理之中，这已经是必死之局，大罗金仙难救。

但杨见没有放弃。

天眼深处的银色漩涡疯狂旋转，视线穿透了城南的破旧瓦房，穿透了城防司的营垒，一直蔓延到西凉城的最西端。

在那里，一条微弱却极其顽强的碧绿生机线，在滚滚死气中若隐若现。

视线穿透重重阻隔，最终定格在西城一条偏僻破败的老巷子里。

那是一间挂着“回春堂”旧木匾的废弃药坊。

在药坊地窖最深处的青石暗格里，赫然封存着一只贴满了封灵符的寒玉盒。

玉盒之内，静静躺着一株生有九叶、通体晶莹剔透如翡翠般的古老灵草。

草叶之上，隐隐有龙形白气流转，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草木本源之气。

千年续命草！

天眼推演之下，清晰的因果信息在杨见脑海中浮现：

此草乃三十年前一位路过西凉的游方医圣所留，被回春堂的老掌柜当成了传家宝封存在地窖深处。

老掌柜三年前病故，独留下一个痴傻的孙子守着破药坊度日，西凉城内根本无人知晓这处暗格的存在。

若能取来此草，以天眼神力炼化其中的龙形精气，可强行续接崔氏断裂的心脉经络，延命三月！

三个月。

足够他破开开脉境，杀进通神，把西凉这盘烂账彻底掀个底朝天！

杨见缓缓收敛天眼神芒，眉心处的裂痕渐渐合拢，化作一道不易察觉的浅红竖纹。

他走到土炕前，伸手替母亲掖紧了破旧的夹被。

“娘，等我半个时辰。”

杨见转身，抓起后腰那柄精钢短刀，拉开房门，身形如同一道幽暗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西凉城漫天的风沙与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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