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隐忍之志

呼啸的黄沙拍在破烂的青瓦上，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杨见伏在回春堂后墙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湿冷的砖石，右手握紧后腰抽出的精钢短刀。

西城的夜市早就散了，街道两头空无一人，只有巡防营的马队隔着两条街慢腾腾走过，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脆响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杨见眉心处的红痕微亮，天眼开启一寸。

眼前的破药坊被无数条驳杂的气流缠绕。

前院柴房里睡着那个痴傻的少年，呼吸粗重悠长，头顶飘着一团混沌的灰白气团。

后院地窖的方位，却横亘着三道青黑色的死气。

那是上一任老掌柜死前布下的追魂机关弩，机括连着地砖，一旦踏错半步，淬了七步断肠散的精钢弩箭就会把闯入者射成筛子。

而在弩箭射程覆盖的正中心，一口长了绿锈的青铜大锁死死咬合在铁栅门上。

杨见猫着腰，脚尖点在墙根凸起的断砖上，整个人轻飘飘翻过院墙。

落地无声。

他避开泥地上几根看似随意的枯树枝，这些树枝底下全埋着细铜丝。

顺着天眼看出的安全路径，他踩着三块微微凸起的石砖，侧身滑进地窖入口。

地下的霉味混杂着陈年草药的苦涩，直往鼻腔里钻。

杨见蹲在铁栅门前，眉心的银芒落在青铜锁芯内部。

复杂的七星连环机簧在视界里纤毫毕现。

他拔出发间的细铁簪，插进锁孔，手腕轻轻抖了三下。

咔哒。

机括弹开的声音极轻。

杨见推开铁栅，踩着台阶下到底层。

地窖最深处的青石台面上，摆着一口覆满蛛网的石盒。

杨见没有直接伸手去拿，短刀探出，刀尖挑开石盒底部的暗格夹层。

嘶！

一条只有筷子长短、通体赤红的双头毒蛇从石缝里电射而出，直扑他的手腕！

早在他推演之中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短刀在半空划过一道平直的横线。

噗的一声，蛇头在距离掌心半寸处齐齐断裂，黑血喷在石台上，冒出阵阵白烟。

杨见用刀尖挑开蛇尸，掀开石盖。

一只散发着幽冷寒气的白玉盒落入眼中。

玉盒打开半指宽的缝隙，一股清冽纯净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九片碧绿的叶片如翡翠雕琢而成，中心处一朵微小的白花含苞待放，草茎周围隐隐盘旋着一团凝而不散的白雾，隐隐聚成龙形。

千年续命草！

杨见迅速合上玉盒，扯下怀里的油布将其包好，塞进贴身内袋。

他顺手将石台上的痕迹用灰土抹匀，原路退出地窖，重新扣上铁栅铜锁。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

当巡防营的马蹄声再次由远及近转回街口时，杨见已经翻过药坊后墙，顺着阴暗的排水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西凉城的夜幕中。

夜半丑时。

破屋内的油灯只剩下一圈微弱的黄晕。

崔氏躺在土炕上，脸色已经转为死灰色，胸口垫着的那块避水温玉佩光泽暗淡，表面崩裂出两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杨见关死门窗，反插木栓。

他快步走到炕沿前，盘膝坐下，取出那株九叶续命草。

没有药炉，没有引火灵炭，但他有天眼神力。

杨见并指如刀，眉心处的银色竖痕骤然大张，一缕至纯的神力顺着指尖喷涌而出，将整株灵草凌空托起。

银芒如火，瞬间将灵草外层的寒冰之气剥离。

翠绿的草叶在半空中迅速融化，化作一团拇指大小、碧绿透亮的药液胶丸，那道微缩的龙形白气在药液中急速游弋。

杨见脸色微白，神力的大量消耗让他眉心传来阵阵抽痛。

他咬紧牙关，左手捏开母亲紧闭的牙关，右手虚引，将那团药液缓缓渡入崔氏咽喉。

嗡！

药力入腹的刹那，一股浩瀚温润的生机如潮水般在崔氏干涸的经络中炸开。

杨见双掌按在母亲背心，以自身微弱的真气为引，引导那股磅礴的药力冲刷心脉。

原本被业火蛊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脉血管，在千年草木精气的滋养下，开始以极快的速度修复弥合。

断裂的经络被强行续接，泛起淡淡的青绿光芒。

崔氏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原本紊乱微弱的脉搏，逐渐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死气退散，枯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层健康的红晕。

喀嚓。

胸口的那枚温玉佩终于耗尽灵力，碎成了几块白色的粉渣。

杨见收回双掌，身子晃了晃，抬手扶住炕沿才稳住身形。

眉心处的天眼自动闭合，重新隐没在皮肉之下，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

他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鼻息。

呼吸绵长沉稳，体温也彻底回暖。

三月之期已定。

只要在这三个月内找到更高级的灵丹或者拔除暗伤的根本法门，母亲的命就算真正保住了。

杨见替崔氏盖好被子，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冰凉的井水一饮而尽。

凉水顺着食道灌入胃里，让他疲惫的大脑迅速恢复了清明。

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飞速重构。

他在桌面上摊开一张从旧铁箱里翻出的西凉城防草图。

指尖沾着残水，在草图上画下几个圈。

第一个圈，画在城东守备营。

刘天成，城防司千户，通神境初期。

背后站着西凉守备刘大人，手里掌管着西凉城三千精锐城防军，以及城内七成以上的黑市暗桩。

今晚派来的两个死士被自己填了枯井，短时间内刘天成摸不清虚实，大概率会以为这两个手下卷款潜逃，或者在暗巷里遇到了仇家。

但最多瞒不过三天。

三天后，刘天成见不到杨家大房断气的消息，必然会亲自登门，或者动用官府的明面手段强收祖宅。

第二个圈，画在城北杨家大宅。

偏房杨洪，通神境门槛，杨家如今明面上的管事人。

这老狗暗中勾结次亚佛国密宗，断了父亲杨烈的后勤，害死大房三千将士，如今又把主意打到了大房地底的庚金地脉上。

八百两银子抵押祖宅地皮？

杨见嘴角扯动了一下，眼底泛起森然的杀意。

他不仅要拿回地契，还要让杨洪把这些年吃进去的大房骨髓，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第三个圈，落在城南郭府。

郭万山，通神境后期，表面上是西凉名流，背地里却吞了西密宗金刚寺的度牒与破障丹。

杨见脑海中回想起天香楼上，郭万山那略显紊乱的呼吸节奏。

次亚佛国的密宗功法霸道阴邪，讲究以业力灌顶强行开脉破境。

郭万山强行纳异国业力入体，道基早就被两种驳杂的真气撕扯得千疮百孔。

他在宴席上强行运功撕毁婚书，不仅是为了立威，更是为了掩饰丹田真气反噬的征兆。

那枚西密宗的金刚破障丹，郭万山根本不敢在白日里吃。

他需要三阶水属性温玉调和体内的燥火，才能压住业力反噬。

杨见从怀里摸出那枚从郭家收回的半月青玉佩碎片，冷冷一笑。

避水温玉已经被自己用废了。

郭家现在手里根本没有能够调和燥火的高阶水玉。

郭万山若是不想在三天内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他就必须在西凉城内疯狂搜寻高品阶的水系灵玉。

这就是破局的口子。

杨见指尖在草图上的郭府位置重重一点。

硬拼，自己现在开脉境初期的修为，连刘天成的一招都接不下，更别提手握重兵的守备府和根深蒂固的郭家。

但既然郭万山急着要救命，刘天成急着要地脉，杨洪急着要甩脱通敌的干系。

这三方看似铁板一块的利益联盟，底下全是见不得光的算计。

借郭家的手，去咬城防司的肉。

再借守备府的刀，去剁杨洪的狗头。

杨见收起草图，掌心微一用力，将沾了水渍的羊皮纸重新塞回怀里。

想法很好，但这一切运作的前提，是手里必须有筹码。

信息是筹码，实力是筹码，但最直接、最不可或缺的筹码，是灵石。

母亲后续调理身体需要百年黄精和培元参，每一味药都价值数十两银子。

自己重铸道基、冲击通神境，需要大量的灵气资源堆砌。

想要插手郭万山的水玉危机，手里更得有能拿得出手的硬通货。

杨见翻了翻怀里所有的家当。

击杀两名死士搜出来的三枚下品灵石，二十四两碎银。

加上从铁箱里翻出的几两旧银锞子，全部身家加起来，折合下品灵石不过五六枚。

在西凉城这种寸土寸金的边境重镇，五枚下品灵石连一柄像样的百炼精钢剑都买不起。

太穷了。

杨见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

强行打劫世家产业无异于找死，去城外荒原猎杀妖兽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捞到第一桶金，整个西凉城只有一个地方能办到。

西凉鬼市，黑石赌坊。

那是整个西域与大汉边境交界处最大的原石交易黑市。

无数从天山断裂带和西域古矿坑里掘出的蒙头毛料，裹着厚重的风化皮壳与绝灵煞气，运到这里供各路亡命徒与世家子弟对赌。

一刀生，一刀死。

普通武者哪怕是通神境强者，神识也无法穿透那层厚达数寸的绝灵煞皮，全凭眼力和运气。

但对拥有一双先天天眼的杨见来说。

那些能阻隔神识探查的煞气外壳，在天眼的因果与本源视界之下，和一层薄纸没有任何区别。

杨见站起身，走到水缸前洗了把脸，换上一件略显宽大的粗布连帽斗篷。

他将短刀贴肉藏好，推开房门。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早市的雾气正从街角缓缓升腾。

杨见拉紧斗篷兜帽，遮住半张清瘦的面容，大步踏入晨雾之中，朝着城西那条终年不见天日的暗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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