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灭门之祸

枯松下的黄烟散入风沙，鹰嘴岩顶端只剩几颗被捏碎的骨粉打着旋儿往下落。

杨见走出北口，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

迎面吹来的夜风里掺着一股子极淡的焦糊味，不是火药，倒像是陈年香火混着尸油被烧透的味道。

赵铁柱带着五个老兵从一线天的背阴处钻出来，手里还提着没用完的火油坛子。

“少主，峡谷里的动静平了？”

赵铁柱往前凑了半步，独眼在杨见周身扫了一圈，见那身青衫连个口子都没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郭万山跪了，刘天成吓破了胆。”

杨见脚步没停，盲杖点在坚硬的盐碱地上。

“收拾东西，回城。”

赵铁柱咧开嘴笑了笑，反手将短刀插回牛皮鞘里。

“老子就说，大帅的种，哪能被这帮偷鸡摸狗的杂碎给算计了。明儿一早，属下就带人去城南把那三条灵药街的铺子全封了，挂上咱们镇远商号的牌子！”

杨见的步子却越来越快。

柳木盲杖点地的频率从两息一下，变成了一息三下。

黑布之下，眉心那道银白竖痕不仅没有闭合，反而剧烈跳动起来，扯得整片额头皮肉发紧。

不对劲。

郭万山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在西凉城盘踞了三十年，真要拼命，怎么可能只带两个初入通神境的客卿？

还有刘天成，堂堂城防司千户，手底下掌着八百重甲步卒，今晚带出来的这二十骑，连阵型都没结全。

这不叫设伏，这叫送死。

除非......他们本来的目的就不是在黑石峡谷分生死。

“赵叔，回城走哪条道最近？”

杨见突然驻足，声音低沉下来。

赵铁柱愣了一下，指了指西边的沙梁子。

“翻过鹰嘴峡，走落马坡，能省半个时辰，不过那条道坑洼多，马匹跑不起来。”

“走落马坡，全速。”

杨见不再多言，体内开脉境大圆满的气血轰然运转，脚底下的薄底布鞋直接在冻硬的泥地上蹬出两个深坑，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残影，顺着沙梁狂飙而出。

几个老兵面面相觑，赵铁柱脸色微变，拐杖往腋下一架，低吼了一声。

“都别愣着，跟上少主！”

......

狂风撕扯着黑袍。

杨见在荒原上狂奔，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沉重的喘息。

体内的气脉运转到了极致，经脉深处传来火烧般的胀痛。

天眼的视界里，原本笼罩在西凉城上方的灰白天幕，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猩红。

那不是战区煞气，那是滔天的血气混着密宗因果锁链凝成的死劫。

那条在万石窟就隐隐浮现的红色命线，没有断，反而在以疯狂的速度收紧，源头直指城北杨家祖宅！

“调虎离山......”

杨见咬破了下唇，咸腥的血水淌进嘴里。

郭万山拿自己当诱饵，拿整个竞宝会当幌子，就是为了把他引出西凉城护城大阵的范围！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大房祖宅里那些失去战力的残废老卒，还有......

娘！

想到那个常年卧病在床、连咳嗽都要扶着床沿的瘦弱妇人，杨见心头像是被钝刀子生生剜了一块。

“快点，再快点！”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体内的大梦至尊诀自发逆转，强行榨取丹田深处残留的药力，速度再次暴涨三分！

......

半个时辰后。

西凉城北，长宁街。

原本这个时辰该是一片寂静的街道，此刻却弥漫着刺鼻的浓烟。

杨家祖宅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倒在门槛内侧，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与佛门咒印。

门楼上的“镇远”匾额被劈成了三截，扔在泥水里，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水。

空气中没有惨叫声，只有木料燃烧的毕剥声，静得令人发指。

杨见冲进院门的瞬间，脚步生生顿住了。

前院的青石板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那是今天早上才领了灵石、笑着说要给家里换两间瓦房的老兵。

有的胸膛被重斧劈开，露出了森白的肋骨；有的咽喉被铁线绞断，眼珠凸出；还有几个断臂的老卒，至死都死死抱住敌人的小腿，手里的断刀已经卷了刃，深深卡在对方的甲胄缝隙里。

院子正中的老槐树上，吊着三具干瘪的尸首。

那是留守祖宅的杨家管事，全身的精血仿佛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抽空，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胸口赫然印着一个漆黑的“卍”字反印！

次亚佛国，转轮生桩！

“少主......”

身后传来赵铁柱撕心裂肺的哭嚎。

几个跟上来的老兵扑倒在泥地里，抱起同袍残缺不全的尸体，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老李！张瞎子！你们醒醒啊！”

“刘千户！郭万山！我日你祖宗！”

赵铁柱一头撞在老槐树上，单拐摔得粉碎，满脸是血。

杨见站在尸山血海的正中央，黑布底下的双眼没有流泪，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听不见。

他没有去碰那些尸体。

他的盲杖垂在身侧，一步一步，穿过满地的残肢断臂，走向后院内堂。

每迈出一步，脚下的血水就溅上他的裤脚，温热而黏稠。

推开内堂残破的雕花木门。

堂屋正中的观音像被砸得粉碎，地面上用鲜血画着一座巨大的转业曼陀罗阵图。

而在阵图的正中心，一个身穿灰色粗布棉袄的妇人，静静伏在血泊里。

妇人的身形单薄得像一片落叶，后背上插着半截生锈的长矛，那是郭家精锐死士专用的破甲矛。

鲜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她手里紧紧攥着的一件还没缝完的青色武者短打。

那是杨见出门前，她坐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制的新衣。

“娘......”

杨见丢掉了手里的柳木盲杖。

他跪倒在血泊中，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妇人冰冷的身躯抱进怀里。

妇人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游丝的地步，听到那声呼唤，那双早已涣散的眸子奇迹般地动了动。

她吃力地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想要去摸杨见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滑落。

杨见一把抓住母亲干枯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娘，见儿回来了。”

“见儿把祖宅赎回来了，矿脉也拿回来了......咱们有灵石了，能治好你的咳疾......”

妇人干裂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涌出大口大口黑红色的血沫。

“见儿......不哭......”

妇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破裂的杂音。

“你爹......没通敌......大房......没丢人......”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颤抖着掰开紧扣的掌心。

那是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布满裂纹的古朴青色玉佩。

玉佩表面雕刻着繁复的天机星轨，正中心浸染着她心口涌出的本命精血，散发出一缕苍凉而神圣的太古气息。

“祖传的......天机佩......”

“收好它......去西域深处......找你爹留下的......”

妇人的手指猛地一紧，死死抠住杨见的手背，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娘看不见......你的眼睛了......”

“好好......活下去......”

咔哒。

妇人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在杨见的肩头。

那只抓着他手背的干枯手掌，缓缓滑落，砸在冰冷的血水里，激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堂屋里的大火还在烧。

房梁上的火星簌簌落下来，落在杨见单薄的青衫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孔洞。

杨见抱着母亲逐渐僵硬冰凉的尸身，整个人坐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

没有砸胸顿足的悲恸。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剥离了所有的声响。

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三年来，这个病弱的女人是如何在偏房的白眼和欺辱下，靠着给洗衣服缝补，换来一口糙米粥喂进他嘴里。

他想起了出门前，女人坐在门槛上，轻声叮嘱他“早点回家喝汤”。

全没了。

大汉战区的军律保不住忠臣的遗孀。

西凉城的规矩护不住流血的将士。

这世道，讲道理的人死无全尸，吃人肉的恶鬼披着袈裟锦袍高坐明堂。

“呃......啊......”

一声极度压抑、如同困兽自绝般的低吼，从杨见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识海之中，泥丸宫深处那扇尘封了万古的青铜巨门，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宿主神魂中滔天的杀意与绝望，开始疯狂震颤！

第二道原本布满裂纹的黑龙铁链，在至尊道胎本源的悲鸣中，轰然崩碎！

嗡！

额头上蒙着的那条粗布黑条，承受不住这股暴虐的神道本源，在瞬间被撕成无数粉末！

杨见缓缓抬起头。

黑布剥落，露出了那张清秀却惨白如厉鬼的面孔。

他的眉心正中，那道原本紧闭的银色竖痕，此刻猛地撕裂开来！

没有金光，没有神圣。

流淌出来的，是两行猩红刺目的血泪！

血泪顺着鼻梁滑落，淌过嘴角，滴在他怀中母亲苍白的面颊上。

天眼泣血！

在那只猩红可怖的神目视界中，整个天地变成了灰败的死色。

虚空之中，千万条漆黑的因果杀线纵横交错，清晰无比地连接着郭府、城防司大营，以及西域荒原深处那一尊若隐若现的金色佛陀虚影！

红线死劫，终究还是应验了。

杨见低头，轻轻将母亲散乱的白发理顺，将那枚染血的天机玉佩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将母亲的尸身平放在内堂唯一的干净软榻上，扯下挂在墙上的杨家战旗，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随后，他拔出了腰间的二阶青钢短刀。

指尖在锋利的刀刃上狠狠一抹。

猩红的本命精血涂满了灰白色的刀身，刀锋上的铭文在接触到神道天血的瞬间，发出刺耳至极的嗜血尖啸！

杨见转过身，走出内堂。

赵铁柱和剩下的几个老兵跪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眉心淌着血泪、宛如修罗降世的身影，所有人噤若寒蝉。

“少主......”

赵铁柱颤抖着开口。

杨见没有看他们，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泣血短刀，踏着满地的血泊，一步一步走向祖宅大门。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地狱深处的寒铁在磨砺。

“赵叔，买一口上好的棺木。”

“等我提着郭万山、刘天成，还有西密宗那帮秃驴的脑袋回来......”

“给娘送葬。”

青衫浴血，杀意冲霄。

残阳彻底沉入瀚海，西凉城的夜，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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