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血海深仇

泥水混着血沫子，顺着门槛淌进长宁街的排水沟。

杨见走出大门，身后残破的门楼在大火里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半截焦黑的横梁砸在血洼里，溅起两尺高的浊浪。

“少主，不能走正门！”

赵铁柱瘸着腿追到台阶边，仅剩的独眼里布满血丝，伸手想要去拽杨见的衣角。

“西凉城四座城门全归刘天成管，这会儿城防司的飞鸽传书肯定递到了各营哨所，走南门是自投罗网！”

杨见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着那柄还在淌血的青钢短刀，步子没有慢下半分。

“刘天成不敢开正门。”

杨见声音沙哑，眉心正中的竖痕淌着一缕暗红，顺着鼻梁滴在领口。

“他要是敢在西凉城明着调动八百重甲抄杨家大房，城防司的帅印明天就得被西域都护府摘了。封锁城门的不会是正规军，只会是黑市的亡命徒和郭家的私兵。”

赵铁柱愣在台阶上，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个在夜色里渐行渐远的背影。

杨见握着短刀，指尖被刀柄上的粗麻布勒得发红。

天眼视界里，整座西凉城的上空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密布着数十道暗红色的杀气轨迹。

正南门上空横着三道通神境的煞气，那是郭家的供奉；东门和北门被密集的开脉境气血封死，明显是鬼影流在收口；唯独西门通往瀚海戈壁的排污暗渠，只有两道极微弱的气息在晃动。

不是生路，是故意留出来的漏网之眼。

“想把老子往瀚海绝地里赶。”

杨见心里泛起一股子戾气，脚掌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重重一蹬，整个人贴着街道两侧的阴影，朝着城西方向狂奔。

怀里的天机玉佩贴着胸口，沾着母亲的心头血，滚烫得发烫。

三年装聋作哑，换来的是满门横死。

讲规矩的人躺在血泊里喂狗，背信弃义的杂碎坐地分赃。

这笔账，得用整座西凉城来还！

......

城西，黑水河排污闸口。

暴雨冲刷着铁栅栏，水流裹着烂菜叶和油污哗哗往城外排。

闸口上方的石梁上，蹲着两个披着蓑衣的汉子，腰间挂着西域马贼常用的弯刀，手里各自端着一具加装了三连发机括的轻型破灵弩。

“老疤，你说郭万山是不是小题大做？”

左边的汉子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缩着脖子抱怨。

“杨家大房那点底子早就被掏空了，就剩一个瞎子少爷，犯得着让咱们西风寨和鬼影流全员出动？”

“闭上你的鸟嘴。”

叫老疤的汉子按紧了腰间的短弩，三角眼里透着凶光。

“那瞎子在万石窟一刀切出了九阶伏魔符，身上指不定揣着什么太古重宝。大当家说了，谁能把杨见的脑袋提回去，赏中品灵石五百，外加城南一处三进的宅子。”

话音未落。

石梁下方的阴影里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破水声。

老疤手臂猛地一紧，手里的轻型破灵弩直接对准了闸口下方的烂泥坑。

“谁？！”

噗！

一截灰扑扑的短刀自下而上穿透了石梁的缝隙，刀尖精准地刺穿了老疤的脚掌，顺势往上一挑！

“啊——！”

惨叫声刚从喉咙里冲出来半截，一道浑身泥浆的青衫身影已经借着刀势凌空翻上了石梁。

杨见的左手如同铁钳般扣住老疤的面门，五指发力，咔嚓一声捏碎了对方的下颌骨，将惨叫声生生堵在喉咙里。

右手的短刀在半空中划过半个圆弧。

另一名马贼还没来得及扣动弩机，咽喉处已经多了一条细如发丝的血线。

那汉子双手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荷荷声，整个人栽倒进下方翻滚的排污河里，溅起一朵混着血色的水花。

杨见反手将老疤甩在石梁上，膝盖死死顶住对方的胸口，刀尖停在对方眼皮子上方半寸。

“谁在城外守着？”

老疤疼得浑身抽搐，下巴脱臼合不上，含糊不清地往外吐着血沫。

“佛......密宗的......鸠摩罗大师......带人在落马坡......”

咔嚓。

杨见手腕一抖，刀尖直接贯穿了老疤的咽喉。

他没有多问半句。

西密宗既然动了手，绝不可能只靠这帮上不得台面的马贼。

从怀里扯下一块干布，杨见重新将额头上的天眼系紧，但那股钻心的灼痛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在天眼深处不断撕扯。

开脉境大圆满的气血在连番厮杀下损耗了大半，丹田里的真气已经见底。

他弯腰从老疤身上摸出两个干粮袋和一小瓶劣质的金创药，随后翻身跃下石梁，顺着翻滚的黑水河，冲进了茫茫瀚海戈壁。

......

黎明前的瀚海，冷得能把骨头冻脆。

狂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杨见伏在一座干涸的红砂岩风蚀洞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右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一条尺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那是刚才突围时被破灵弩箭擦出来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乌青色。

箭上淬了西域特有的“蚀骨散”。

杨见咬住一截木枝，拔出短刀，面无表情地将伤口上腐烂的黑肉一层层削下来。

碎肉掉在沙堆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蒙眼的黑布，混着眉心渗出的血水，在粗布上晕开一片暗沉的污迹。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装着劣质金创药的瓷瓶，把白色的药粉一股脑倒在伤口上，随后撕下一截衣袍，用牙齿配合左手死死勒紧。

整个过程，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不能往东走。”

杨见靠在岩壁上，嘴里嚼着又冷又硬的青稞面饼。

东海战区关羽战神治军虽严，但距离西凉城足有八千里瀚海，沿途全是次亚佛国和西域各大世家的眼线。

以他现在的伤势，不出两百里就会被天上的苍鹰斥候活活耗死。

唯有往西。

穿过死亡戈壁，就是大汉战区四大主帅之一吕布镇守的西域前线。

那是整个蓝星最混乱、最凶险的地界，次亚佛国的金刚罗汉与大汉战区的并州铁骑天天在边境线上绞杀。

越乱的地方，活路越宽。

就在这时。

岩洞外呼啸的风声里，突然夹杂了一丝极尖锐的破空声！

杨见嚼面饼的动作骤然停住。

天眼隔着黑布，清晰地捕捉到千米之外的高空上，三只体型硕大的黑羽血鹰正盘旋在风蚀区上方！

每只血鹰的背上，都趴着一个穿着暗黄色僧袍的密宗斥候！

“追得真快。”

杨见咽下嘴里的干粮，反手将短刀插回腰间，整个人贴着沙地滑出了风蚀洞。

轰！

几乎在他离开洞口的瞬间，三柄通体赤金、长达丈余的降魔杵从天而降，如同三道金色雷霆狠狠贯入风蚀洞中！

整座风蚀岩洞在刹那间四分五裂，狂暴的气浪将漫天红砂卷起十丈高！

“阿弥陀佛，杨施主，何必急着走？”

半空中传来一声冰冷干瘪的佛号。

十二道身穿黄色僧袍、手持镔铁禅杖的身影自沙丘后方缓步走出，步伐看似缓慢，每一步跨出却横移数丈，隐隐结成了一座伏魔罗汉阵，将杨见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为首的，正是昨夜在鹰嘴岩观战的鸠摩罗。

鸠摩罗手里转动着灰白的人骨念珠，枯瘦如柴的脸上挂着慈悲的假笑，眼眶深处的魔光却贪婪地在杨见额头上的黑布处打转。

“施主杀孽太重，先斩郭施主满门，又屠城防司袍泽。”

鸠摩罗微微躬身，双手合十。

“随老衲回转轮殿，在佛前受戒三百年，或可洗清这一身因果罪障。”

杨见站在漫天飞扬的沙尘里，右臂的绷带渗出殷红的血水。

“受戒？”

杨见嘴角扯动了一下，声音冰冷得像瀚海地底的万年寒铁。

“昨晚在杨家祖宅，你们抽干我娘心头血的时候，怎么没念两句佛号？”

鸠摩罗面色不变，口宣佛号。

“令堂身负大业障，入我转轮殿化作往生生桩，乃是天大的功德，施主着相了。”

“去你娘的功德！”

杨见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体内的开脉真气在刹那间逆冲而上！

识海深处，青铜巨门轰然震颤，那一丝残存的万古大梦本源被他强行引燃！

天眼黑布瞬间化为飞灰！

猩红的血目猛然睁开，一道肉眼可见的银白破妄神光自眉心暴射而出，直接撕裂了当空的风沙，狠狠轰在最前方的三名武僧胸口！

咔嚓！

三名通神境初期的密宗武僧连护体罡气都没来得及撑开，胸膛处的护心铜镜瞬间炸成粉末，整个人倒飞出数十丈，人在半空就断了气！

“结阵！拿下他眉心的神目！”

鸠摩罗眼中贪婪之色彻底撕去伪装，厉声尖叫。

剩下的九名武僧齐齐踏步，手中的镔铁禅杖重重砸在沙地上，九道暗金色的佛门咒印在地底急速蔓延，化作一座巨大的金色锁链牢笼，自下而上朝着杨见当头罩下！

次亚佛门绝学——九字伏魔链！

狂暴的重力压制下，杨见脚下的沙地瞬间下陷三尺，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境界差距太大了。

鸠摩罗是通神境巅峰的强者，加上九名通神境初期的武僧结阵，根本不是一个重伤的开脉境能够正面抗衡的。

杨见右臂颤抖着，短刀横在胸前，整个人被死死压得单膝跪地。

“杨见，交出神目，老衲留你一具全尸！”

鸠摩罗踩着狂风步步逼近，枯瘦的手掌化作一只漆黑的佛手印，带着滔天的死气朝着杨见的眉心狠狠抠下！

距离只剩三尺！

杨见的嘴角却突然溢出一抹森白森然的笑意。

“鸠摩罗，你转头看看身后。”

“死到临头还想使诈？”

鸠摩罗冷笑一声，手中的佛手印不仅没停，反而加快了三分！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杨见腰间悬着的那半截染血的天机玉佩，突然自发震颤起来！

玉佩深处，母亲留下的那一缕精血在天眼本源的催化下，猛地引动了这片戈壁地底沉睡百年的古战场煞气！

轰隆隆——！

脚下的沙地毫无征兆地坍塌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沙崩，而是整片沙丘下方的一座古老峡谷裂缝被生生炸开！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无数如刀般锋利的罡风在深渊底部疯狂呼啸！

九字伏魔链的阵脚在地陷的瞬间彻底崩塌！

“你疯了！”

鸠摩罗脸色大变，身形急忙朝着后方暴退。

杨见却没有退。

他借着地陷的下坠之势，整个人如同一头濒死的凶狼，扑向了阵法边缘的一名武僧！

短刀精准地自下颚刺入，从后脑贯出！

借着这具尸体作为踏板，杨见猛地反踹一脚，整个人顺着坍塌的万丈深渊直坠而下！

“杨见——！”

鸠摩罗站在悬崖边缘，看着下方被狂暴罡风和浓重沙尘吞没的漆黑深渊，气得浑身发抖，手中念珠再次被捏碎了三颗。

深渊底下是西域最著名的“断魂谷”，常年充斥着九天罡风，就算是化域境强者掉下去也是九死一生。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鸠摩罗厉声咆哮。

“就算摔成肉泥，也得把那只神目给老衲挖出来！”

......

狂风如刀，在耳边疯狂撕扯。

杨见的身体在急速下坠，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护体真气在狂暴的罡风面前如同薄纸般被寸寸绞碎。

衣袍被撕成了布条，全身上下布满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意识开始模糊。

体内的气血彻底干涸，经脉寸断，甚至连眉心那天眼都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要死了吗？

仇还没报。

郭万山还在西凉城的花厅里喝着参汤，刘天成还在数着沾血的灵石，次亚佛国那帮披着人皮的恶鬼还在高坐明堂。

杨见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得稀烂，右手依旧僵硬地握着那柄卷了刃的短刀。

他不甘心！

就在他的后背即将撞上深渊底部那片密密麻麻的尖锐黑石嶙峋的刹那。

天地间的风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

那不是自然停歇，而是被某种霸道到了极致的恐怖力量，强行在虚空中生生按灭！

整片虚空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实质。

一道耀眼到了极致的猩红战气，撕裂了深渊上方万丈重云！

杨见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在那逐渐涣散的视界最后，他隐约看见了一尊身披百花银甲、头戴双凤金冠的高大身影，手执一柄如山岳般沉重的黑金画戟，自漫天狂沙与九天罡风之中，踏空而来！

狂傲霸道的气机，瞬间充斥了整个天地！

杨见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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