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唯一弟子

泥泞的坑洼里，杨见的手指抠进黑石缝。

掌心摩擦着锐利的碎石棱角，带出一排细密的血珠。那只暗红色的玉瓶滚在两寸外，瓶塞被他用下巴顶开，带着土腥气的浓郁药香直往鼻孔里钻。

他没犹豫，张嘴咬住瓶口，连药丸带药粉一口吞下。

滚烫的热力顺着喉管直接炸开，像是有人往干涸的经脉里灌了一瓢烧开的铁水。

原本错位的小腿骨骼在药力冲刷下发出轻微的异响，碎裂的经脉被一股蛮横霸道的气流强行续接。杨见喉头耸动，咽下逆涌上来的淤血，单手撑着石壁，硬生生把折断的左腿拔出烂泥。

前面的高大背影已经走出二十步远。

百花锦袍的下摆扫过碎石堆，发出粗粝的沙沙响。

西域战神没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放慢半寸。

杨见粗重地喘着气，捡起那柄断了半截的青钢残刀充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每挪动半步，骨头茬子磨着皮肉的钝痛就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额头上的汗水砸在泥地里，溅开小小的泥点。

出了断魂谷狭窄的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狂风卷着黄沙迎面抽打在脸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烧焦的马粪气。

一座通体由青黑玄铁与黑曜石浇筑的巨大营垒，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横亘在两山之间。黑色的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暗金丝线绣着狰狞的并州狼头，战旗边缘挂着干涸发黑的血痂。

辕门外，两列身披重甲的骑兵按刀而立，面甲后透出的视线森寒刺骨。

看到吕布走来，上百名重甲铁骑齐刷刷单膝下跪，精钢甲片碰撞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帅！”

吕布脚步未停，径直跨过辕门。

“去把并州大营的帅帐腾出来，中军十丈内，任何人擅入，斩。”

守营的偏将愣了一下，余光瞥见后头一瘸一拐、满身血污泥浆的杨见，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拳应命：

“诺！”

帅帐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地面铺着整张的铁甲暴熊皮，正中央摆着一座青铜火盆，里面的兽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吕布解下背后的黑金方天画戟，随手往兵器架上一搁。

沉重的戟身压得精铁锻造的兵器架咯吱作响。

他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帅椅上，蒲扇般的大手抓起案几上的粗瓷大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酒水顺着他钢针般的胡须滴在胸甲上。

杨见拄着短刀站在大帐门口，断腿处的裤管早已被鲜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小腿肚上。

他没坐，也没开口。

他在打量这间帅帐，也在暗自盘算。

吕布为什么救他？

杨乾元当年确实是并州铁骑的先锋官，但那是在大唐国运未断、四大战区分立之前的老黄历。在这片人吃人的西域边境，靠所谓的老部下香火情，绝对换不来一尊战神跨境杀人的代价。

如果人情真这么值钱，杨家大房在西凉城被郭万山和刘天成围猎的时候，并州军的调令早就到了。

吕布图什么？

图杨家大房藏在城里的那点产业？郭万山已经占了。

图西凉城的防区地盘？吕布要是真想要，直接派八百铁骑就能踏平城防司。

杨见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那柄横在架子上的黑金画戟上，脑海里飞速复盘刚才谷底的那一幕。

画戟落下的时机太准了。

鸠摩罗的手指距离他的天眼只剩三寸。

吕布不是刚巧路过，他是一直在暗处看着，直到鸠摩罗动了杀手，直到自己眉心的天眼神光彻底引爆，他才雷霆出手。

这尊战神，盯着的是他的眼睛。

“琢磨明白了？”

帅椅上的吕布放下瓷碗，粗粝的声音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

杨见收回视线，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大帅要是只想救杨乾元的儿子，在断魂谷口就能把鸠摩罗随手捏死，犯不着等我快咽气才出戟。”

他迎着吕布刀子般的视线，声音沙哑：

“你在看我的底牌。”

吕布的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张满是横肉的刚毅面孔上浮现出一抹嗜血的笑意。

“不蠢。”

他站起身，九尺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投下的阴影将杨见彻底笼罩。

“当年杨乾元若是能有你一半的脑子，也不至于在天山峡谷被次亚佛国的秃驴用三座菩提大阵活活困死。”

吕布走到青铜火盆旁，伸手拨动了一下烧红的炭火。

火星子溅落在他的皮甲上，随即熄灭。

“西凉城那帮杂碎以为老子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刘天成收了次亚佛国三万斤菩提灵玉，郭万山在城南私设转轮殿的血祭坛，用人族武者的心头血去养佛门的舍利子。”

吕布转过头，双眸微眯，瞳孔深处泛起令人胆寒的凶煞。

“老子派了三批通神境后期的斥候进城拔钉子，全都悄无声息地死在城南的枯井里。连尸体捞出来的时候，神魂都被佛火洗得干干净净，脸上挂着慈悲笑意，连自爆元神都做不到。”

杨见靠在门柱上，眉心那道银白竖痕隐隐发烫。

“那是次亚佛国的‘大因果度化阵’。”

他缓缓开口，吐出在杨家藏经阁残卷里看过的古老秘辛：

“以伪善宏愿为引，借因果宿命勾连神魂，只要你心中有一丁点对生死的执念，或者对杀戮的迟疑，那因果线就会顺着经脉钻进识海，把神魂直接炼成护法傀儡。肉眼看不见，灵力探不着，通神境上去就是送死。”

大帐内静了半息。

吕布眼底闪过一丝异芒，死死钉在杨见脸上。

“你能看穿？”

杨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点在自己眉心那道尚未愈合的裂口上。

“鸠摩罗自以为隐匿了身形，但他在沙丘后布下的十二道暗桩，身上连着八十四根血色因果线。每一根线的那头，都系着一个西凉城枉死之人的生魂。”

他扯起嘴角，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在我的视界里，那帮秃驴身上根本没有什么佛光，全是烂肉和蛆虫。老子刚才要是有一口好气，那一记破妄神光能顺着因果线把那十二个秃驴的泥丸宫当场烧穿。”

火盆里的兽炭啪地炸开一声脆响。

吕布眼中的凶光越来越盛，狂暴的战意在大帐内激荡，吹得兽皮地毯猎猎作响。

“好！好一个破妄神光！”

吕布大步走到杨见身前，每一步落下，地面上的青砖都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老子在西域前线死磕了八年，并州狼骑折了四成，杀退了佛国七十二座罗汉法相，却始终斩不断他们扎在西域地脉深处的因果毒瘤！关云长在东海防线有浩然刀意，项重瞳在南疆靠霸王重瞳，但老子的方天画戟，只能杀看得见的人，斩不掉那看不见的伪善因果！”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身泥浆的少年，眼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炽热。

“老子找了整整五年，找一个能看穿佛门因果的胚子。西域各大世家的所谓天骄，在老子眼里全是软骨头，一见佛光就想跪下求长生。”

“只有你，杨乾元的种，开脉境就敢当着化域境的全面威压，引爆地脉深渊，对着通神境的秃驴拔刀！”

吕布抬手，重重拍在杨见的左肩上。

恐怖的力道险些让杨见再次跌倒，但剧痛之下，杨见的脊背反倒挺得笔直，眼神凶悍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

“杨见，跪下。”

吕布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杨见站在原地没动，按着断刀的指节泛出一层青色。

“跪你，我能得到什么？”

少年的声音沙哑平淡，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西凉城的八百重甲，郭家的三条灵石矿，还有次亚佛国转轮殿满堂的秃驴金身。凭我自己，就算养好伤，十年也杀不完。”

他盯着吕布那张充满横肉的脸庞：

“大帅，收我当刀，你开什么价？”

吕布怔了半息，随即仰天狂笑，震得整个帅帐上方的灰尘簌簌下落。

守在辕门外的并州铁骑们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好几年没听过自家总帅发出这种近乎快意的狂笑声了。

“好！跟老子谈价钱，有种！”

吕布止住笑声，俯视着杨见的眼睛，一字一顿：

“老子这一生，从不收徒。大汉战区并州军团，只有战将，没有弟子。”

“今日破格收你为唯一的关门弟子！”

吕布抬手指向帐外辽阔无垠的西域荒原，那股霸绝天下的气势如山呼海啸般宣泄而出：

“老子传你并州镇域杀伐武道，教你如何用戟刃撕碎佛国的大梵金身！三年之内，西凉城的八百重甲任你屠戮，郭万山的狗头归你当夜壶！三年之后，老子带你踏平西密宗的转轮殿，把那帮伪善妖僧的皮扒下来铺路！”

杨见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

纯粹的利益，纯粹的杀伐，不讲大义，不论苍生，只有血债血偿。

杨见松开握着断刀的右手，任由青钢残刀当啷一声掉在熊皮地毯上。

他曲下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弟子杨见，拜见师尊。”

没有香烛，没有礼乐，只有青铜火盆里噼啪作响的烈火，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吕布站在火盆前，坦然受了这一拜。

“起来。”

杨见撑着地面站起身，左腿虽然依旧剧痛，但神色间已经恢复了刺骨的平静。

吕布从怀里摸出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铁令，随手扔了过去。

杨见一把接住。

铁令正面雕刻着一尊狰狞的修罗恶鬼，反面则是一个苍劲凌厉的“战”字，握在手里冰凉刺骨，隐隐有一股精纯至极的军道煞气往掌心里钻。

“拿着这块令，去后营的天池药泉泡三天，把你这副烂骨头彻底洗一遍。”

吕布转过身，走向兵器架，单手抚摸着那杆通体冰冷的方天画戟。

杨见将铁令收入怀中，正准备转身退出大帐。

就在他的手刚刚掀开厚重的帘布时，吕布低沉粗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飘了过来。

这一次，没有狂傲，没有霸道，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森冷与忌惮。

“杨见。”

杨见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青铜火盆的光影在吕布高大的身躯上明暗交错，那双曾撕碎无数强敌的虎目中，罕见地浮现出一抹阴沉。

“你眉心那只天眼，是太古神道的大造化，能让你看穿这世间一切因果虚妄，看穿敌人的破绽杀机。”

吕布握着画戟的指节微微收紧，戟身发出细微的轻鸣。

“但在西域，乃至在整个诸天战场上，死得最快的，往往就是你们这种人。”

杨见眉心微微一跳。

“师尊何意？”

吕布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少年额头上的那道裂痕，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诉说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血腥教训：

“天眼是恩赐，也是诅咒。”

“世间万法，皆由心生。你以为你看穿的是因果，实际上，因果也正在看着你。”

高大的西域战神冷冷吐出一句话，字字重若千钧：

“勘破虚妄者，最易被虚妄所困。”

“别等到有一天，你把身边的至亲袍泽当成了虚妄，一戟刺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成了佛门佛龛里的一尊泥胎木雕。”

杨见站在掀开一角的门帘旁，帐外的黄沙与冷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吹得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怀里的天机玉佩残片，在接触到那枚修罗战令的瞬间，突兀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共鸣，而是某种源自太古深处的微弱预警。

杨见低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疯狂翻涌的幽光，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道滚烫的竖痕。

“弟子，记下了。”

他掀开帘子，拖着残破的身躯，大步迈进了风沙呼啸的并州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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