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荒原上的夜风刮得又冷又硬。

青石墓碑前散落的烈酒残渍结了一层薄霜，杨见盘坐在冻土上，掌心扣着那枚磨损严重的古蜀道钱。

指腹顺着铜钱边缘的暗纹摩挲，泥丸宫深处的青铜巨门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第二道黑龙锁链彻底崩解后的余波。

原本压在心头八年的血海深仇散去，神识没有变得空荡，反而像是一口被抽干了浊水的古井，井底深处涌出无数股滚烫的泉水。

铜钱方孔对准天穹正中的残月。

眉心处的竖纹没有流血，玉色的皮肉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道金铜色的光束直刺云霄。

嗡。

周围的荒原、墓碑、枯草全部在视界里褪去颜色。

一条浩瀚无垠的金色长河从虚空尽头奔腾而来，河水不是真正的水，全是由众生的命数、战区的气运、以及诸天神魔陨落后的执念汇聚而成的因果乱流。

顺流而下是浑浊的现世，逆流而上则是无尽的太古。

杨见的神识顺着金铜光束逆流直上。

天眼破妄，勘断虚实。

大梦至尊诀的运转速度越来越快，识海里的青铜巨门被推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门缝里倒灌出无穷无尽的苍茫道光。

河水拍打在神识凝聚的躯壳上，剧烈的撕扯感传遍每一寸魂体。

杨见站在浪头之上，低头看去。

在那些翻滚的命数浪花里，他看到了大汉四分五裂的百年前夜，看到了龙行步战死时的漫天血雨，看到了西凉城数十万百姓如同草芥般被大雪山抽干神魂。

越往上走，河水的颜色越发深沉，从暗金转为赤红，再由赤红转为纯粹的漆黑。

那是连天地规则都被打烂的太古战场。

轰隆！

天机长河的最顶端，三道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宿命光影，正跨越万古岁月，静静悬浮在虚空彼岸。

杨见停下了脚步。

第一道光影，是一株扎根在无尽业海深处的赤色红莲。

烈火焚天，九条火龙盘旋在花瓣周围，每一片莲瓣上都沾染着神魔的焦黑残骨。暴烈、桀骜、视天地规矩如无物的炽热杀性，即便隔着千万年岁月，依旧烤得杨见的神魂隐隐作痛。

南疆，李吒。

第二道光影，是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色神猿。

身披锁子黄金甲，手执定海神珍铁，脚踏九重雷劫，一双火眼金睛仿佛要将诸天星斗生生看穿。哪怕周身缠绕着亿万道暗金色的天道锁链，脊梁骨依旧挺立如山，战意滔天。

北疆，孙圣。

而第三道光影，则是一袭白衣胜雪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万古长河，手握一枚青铜旧钱，脚踏虚实两界，周身浮沉着三千大千梦境。

一人执棋，将整座诸天万界、神魔仙佛全部当成盘中棋子。

东海，庄之梦。

三道光影在长河尽头交相辉映，而在那三道光影的正中央，空着一个背负三尖两刃刀、眉生天眼的银甲神将之位。

杨见站在原地，眼眶里的金色光芒大盛。

脑海深处，那些被万古封印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垮了所有凡俗的认知。

他不是什么凡人杨见。

他是大梦至尊座下，诸天勘妄道胎，镇界四骄之一，杨戬。

百年前，蓝星地脉深处的诸天黑暗大阵暴动，域外神魔撕裂天道壁垒降临。

至尊以梦道化虚为实，构建养魂大梦，自散道胎镇压中枢。

而他们三人，则兵解肉身，神魂遁入轮回，各自承接人族四大战区的一方天道正统，等待大梦苏醒之日，重聚诸天，斩尽黑暗！

杨戬转世西域，以天眼勘破因果虚妄，镇守大乘西天；

哪吒转世南疆，以红莲业火焚尽污浊，破机械重装；

悟空转世北疆，以百战真身攻坚克战，碎域外冰川；

而至尊庄之梦坐镇东海，总揽天机大局，调动国运归一！

“原来......如此。”

杨见站在天机长河之上，低声吐出四个字。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瞬间彻底解开。

为什么自己天生重瞳竖目？

为什么次亚佛国的因果咒杀对自己毫无作用，反而成了大补之物？

为什么吕布初见自己时，会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武道共鸣？

因为他骨子里流淌的，根本就不是西域小门小户的血脉，而是镇压诸天万界的勘妄神血！

杨见抬起手，掌心悬浮的古蜀道钱猛地一翻。

铜钱表面的青铜锈迹在一瞬间全部脱落，露出里面银白色的天机神纹，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眉心天眼之中。

泥丸宫内，青铜巨门前。

那尊原本虚幻的道胎虚影，在这一刻彻底凝实。

银甲重铠披挂在身，额头天眼开阖之间，金铜神光撕裂虚妄。

通神境中期的屏障啪的一声彻底粉碎！

通神境后期！

通神境巅峰！

体内的真气如同一条奔腾的江河，在经脉中疯狂咆哮，甚至连神魂深处的旧伤暗疾，都在道胎复苏的刹那间被涤荡一空。

天机长河的尽头，那株原本静止的赤色红莲光影，突然剧烈摇曳起来。

轰！

一股带着焦灼与血腥味的炽热波动，顺着冥冥之中的四骄感应，横跨数万里疆域，从南疆的群山密林深处遥遥传了过来。

那是红莲业火初次苏醒的温度。

在那股温度里，杨见甚至能嗅到断骨的剧痛、袍泽兵解的悲壮、以及少年被逼入绝境后彻底引爆的滔天杀性。

南疆，出事了。

红莲已醒，李吒正在浴血。

杨见眼中的金铜色神光缓缓收敛，神识从天机长河之巅急坠而下，重新回归现世肉身。

呼——

戈壁滩上的狂风猛地打了个旋。

杨见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霜的浊气。

天色已经蒙蒙亮。

青石墓碑上的露水折射出清冷的光斑，整座西凉城外的戈壁滩上一片寂静。

他从冻土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泥灰。

腰间那柄原本卷刃残破的青钢单刀，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凡铁的灰暗，刀身上浮现出隐隐约约的龙鳞纹路，刀尖泛着如霜般的银芒。

“该归位了。”

杨见低语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乱石岗上回荡开来。

他没有再看身后的新坟。

杨家的仇报了，凡俗的因果已了。

现在的他，该去走那条万古之前就定下的征途。

踏踏踏。

沉重而急促的马蹄声从大营方向传来。

一队身披重甲的并州狼骑斥候策马疾驰而至，领头的百夫长在距离杨见十步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高亢的嘶鸣。

“杨校尉！”

斥候翻身落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加急军报。

“南疆军情急报！”

杨见伸手接过军报，指尖在火漆上一抹，劲力微吐，牛皮纸袋应声撕开。

里面的信纸上只有两行用朱砂写就的血字：

“三日前，机械联邦鹰国第七机甲军团突袭南疆第三要塞，防线崩塌三十里。”

“南疆学府辎重队全灭，学员李吒不知所踪，要塞残部退守黑水河，项羽大帅下达全线战备令！”

信纸在杨见掌心微微一颤，随即被一股无形的高温直接焚成了飞灰。

“大帅在何处？”

杨见看向那名斥候，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斥候被杨见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扫过，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连忙低下头抱拳：

“大帅在帅帐等您，并州军主力已经拔营，准备回防西域主关。”

“带路。”

杨见翻身跃上旁边的青鬃马，单手扯紧缰绳，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两骑快马卷起滚滚黄沙，朝着并州大营方向飞驰而去。

……

并州军中军大帐。

牛皮大帐的帘子被掀起，灌进一股冷冽的晨风。

吕布一身暗红色的吞头连环铠未卸，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正大口喝着滚烫的羊肉汤。

帐篷中央的沙盘上，插满了黑红两色的令旗。

“大帅。”

杨见迈步走进大帐，身上的布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吕布放下手里的瓷碗，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油渍，抬起头打量着走进来的少年。

战神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在杨见身上停留了不到两个呼吸，两道粗浓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

“一晚上没见，你小子身上的味儿变了。”

吕布从帅椅上站起身，九尺高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巨大的阴影直接将杨见笼罩在内。

战神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伸手按住腰间的方天画戟。

“通神巅峰？”

“不对......你小子神魂里藏着的东西，连老子都看不太真切了。”

杨见神色自若，抱了抱拳：

“在老爹墓前坐了一夜，想通了些事情，功法顺势突破了而已。”

吕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在杨见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

砰的一声闷响。

杨见的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钉在地面上，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

吕布收回手，眼里的欣赏之色愈发浓烈：

“好小子！底子扎实得很！没给杨乾元丢人！”

战神转过身，指着沙盘上南疆的区域，脸色沉了下来：

“南疆的事情，你看了吧？”

“看了。”杨见点头。

“鹰国那帮铁皮王八，借着黑日瀛国在东海搞事情的当口，突然越境咬了项羽一口。”

吕布冷哼一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震得上面的令旗一阵摇晃。

“项羽那老东西也是托大，南疆第三要塞被人家用聚变破甲钻直接捅了个对穿，要不是他亲率霸王骑硬顶上去，整条黑水河防线全得让人给推平了！”

“大汉四大战区，唇亡齿寒。”

杨见看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防线，缓缓开口：

“东海王家通敌，南疆要塞被破，西域大雪山蠢蠢欲动......大帅，这不是巧合。”

吕布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虎目微眯：

“你也看出来了？”

“百年前龙行步大帅陨落前，也是这般光景。”

杨见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沙盘正中央的大汉汉京位置。

“四方蛮夷同时发难，朝堂之上奸佞横行，世家大族只顾着捞钱走私，把前线将士当成筹码。”

“郭万山只是个小卒子，大雪山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在操盘。”

吕布深深看了杨见一眼，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虎符，随手扔了过去。

啪。

杨见伸手稳稳接住。

虎符入手冰凉沉重，上面刻着一头仰天咆哮的插翅黑狼，背面则是四个苍劲的古篆大字：

并州铁骑。

“这是并州先锋营的三百狼骑令符。”

吕布坐回帅椅，单臂撑着膝盖，语气霸道而干脆：

“老子要带主力回防玉门关，压制大雪山那帮秃驴，腾不出手去南疆。”

“你既然想通了，就别窝在西域这一亩三分地当什么杨家少主。”

“带着这三百狼骑，给老子去南疆走一趟！”

杨见握紧手里的虎符，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战神：

“大帅要我去做什么？”

吕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浑身煞气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去告诉项羽那老东西，并州军还没死绝！”

“顺便......”

战神眼中闪过一丝残暴的杀机：

“把那些越境的鹰国铁皮王八，给老子一片一片拆成废铁！”

杨见将虎符揣入怀中，嘴角微微挑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如您所愿。”

他转过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等等。”

吕布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杨见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吕布从桌案下拉出一只长约五尺的黑沉木匣，随手一挥，木匣呼啸着飞向杨见。

杨见单手接住木匣，手臂微微一沉。

入手至少有千斤之重。

“这是当年杨乾元在断魂谷留下的佩兵，老子从佛国妖僧手里抢回来的。”

吕布摆了摆手，重新端起羊肉汤：

“拿着它，别丢了西凉杨家的威风。”

杨见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匣。

指尖微动，木匣的机括咔哒一声弹开。

一柄通体由玄天精铁打造的三尖两刃刀静静躺在红绸之中，刀刃两侧生着如龙鳞般的锯齿暗纹，中间的枪尖锋芒毕露，隐隐散发出一股浩然正气。

嗡！

在杨见手指触碰到刀柄的刹那，整柄神兵剧烈颤鸣起来，额头天眼的神光与刀身完美交融，仿佛这柄神兵已经在此等待了他万古岁月！

“好刀。”

杨见合上木匣，背在身后。

迈步走出大帐。

大帐之外，晨光破晓。

三百名精锐并州狼骑已经全员披甲上马，战马嘴里咬着木嚼，三千根精钢长槊在晨光下如同一片寒光闪闪的森林。

张百夫长带着三十四名杨家旧部换上了全新的重铠，跨骑战马立于军阵最前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肃杀。

杨见翻身跃上青鬃战马，反手拔出背后的三尖两刃神锋，斜指长空！

“狼骑听令！”

少年清冽的声音如金石撞击，瞬间压过了荒原上的狂风：

“拔营，南下！”

轰！

三百骑并州铁骑同时拔刀，冰冷的煞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钢铁洪流，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顺着荒原古道朝着南疆方向呼啸而去！

……

万里之外，南疆群山。

黑水河畔的毒瘴被滔天的火光硬生生撕开一道百里宽的焦黑缺口。

在一座坍塌的要塞废墟顶端。

一个红发乱蓬、浑身浴血的少年正半跪在焦土之上，左肩被一枚手臂粗细的高爆***死死钉在岩壁上。

少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染血的粗布灵石袋，锁骨下方那道暗红色的胎记，正在皮肉下疯狂膨胀、燃烧。

一朵晶莹剔透的九瓣红莲虚影，在他背后轰然绽放！

滔天的业火顺着他的经脉狂涌而出，将周围十几个扑上来的鹰国重装机械战兵瞬间烧成了赤红的铁水！

少年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天穹极西之地。

冥冥之中，他感应到了一股极其熟悉、沉稳如山的天机神魂波动，正带着无尽的刀意破空而来。

李吒染血的嘴角咧开一个凶狠至极的弧度，嘶哑的咆哮声震碎了漫天黑烟：

“二哥......你终于醒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