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满门昭雪

白骨佛塔顶端的青铜摄魂镜，被杨见手里的残刀顺着中缝直接劈成两半。

镜面炸裂的声音在西凉城上空回荡，两截厚重的青铜残片砸在祭坛石阶上，一路滚下去，把下面铺着的白骨台阶撞塌了一大片。

聚集在广场上的百姓黑压压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顺着夜风往外飘。

并州狼骑的铁蹄踏碎了东门的千斤闸残骸，长槊如林，黑压压的战甲迅速接管了西凉城所有的防区哨卡。

吕布骑在一匹神骏的赤红战马上，重铠未卸，手里提着方天画戟，大步踏上中央祭坛的最高处。

杨见反手将卷刃的残刀插进后腰的皮套，靴底踩过满地梵文经幡的残烬。

“郭万山死了。”

杨见低头看着脚下碎裂的佛骨，嗓音带着干渴的沙哑。

“西凉城防大印在老张手里，四门已定。”

吕布居高临下打量着浑身浴血的少年，戟尖在地砖上重重一点，震得周围几个吓瘫的城防营降兵浑身哆嗦。

“太守府抄出三千万大汉官银，还有七车写着次亚佛国密文的账册。”

吕布的嗓门粗重，传遍了整个祭坛广场。

“老子已经让军法官八百里加急送往汉京，断魂谷十万将士的冤案，今天就算是在天下人面前把盖子彻底掀开了。”

杨见抬起手，用粗布袖子蹭掉下巴上的灰渍。

“朝廷兵部那帮收了银子的老爷，会认账？”

“他们不认，老子这三千狼骑的方天画戟就去兵部门口认！”

吕布冷哼一声，浓眉倒竖，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这西凉城是并州军打下来的，你杨家的仇，大汉军方认！”

杨见转过身，看向城外三十里处那座被风沙刮了八年的断魂谷方向。

“大帅，借我五十口薄棺，两百坛并州烧刀子。”

吕布目光在杨见脸上停顿了两个呼吸。

“去吧，把老帅接回来。”

……

天色由黑转灰，铅云被晨光撕开几道泛白的口子。

断魂谷外的乱石岗上，蒿草长得齐腰深，草叶上挂着黏稠的沙霜。

当年西凉大帅杨乾元与夫人沈氏合葬的土丘，早就被太守府的私兵用铁锹铲平过好几遭，坟头上甚至被寒林寺的和尚压了一座半人高的镇煞石塔。

石塔上刻满了恶毒的镇魂梵文，专用来锁死大汉战死将士的残魂，让他们生生世世受香火煎熬，无法入土为安。

三十多名杨家旧部围在四周，个个眼眶通红，手里的工兵铲在冻硬的泥地里砸得当当作响。

张百夫长单臂抡着一柄大铁锤，咬紧牙关，狠狠砸在那座镇煞石塔上！

砰！

火星迸溅，石屑横飞。

黑色的镇魂塔被砸得四分五裂，露出底下早已腐烂发黑的薄木板。

杨见跳下泥坑，双膝跪在冰冷的冻土上，伸出两只满是血口子的手，一把一把将压在棺木上的碎石与黑泥扒开。

指甲盖很快被坚硬的石块崩裂，鲜血混着泥浆渗出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坑底慢慢露出了两截残破的铠甲，还有一具早已化作白骨的枯骸。

铠甲胸口处，赫然留着当年被次亚佛国密宗降魔杵贯穿的巨大窟窿。

在白骨身侧，还静静躺着一枚断成两半的并州青铜军牌，上面依稀辨认得出“西凉主帅杨乾元”的凹陷刻印。

旧部老卒们齐刷刷跪倒在泥地里，粗糙的手掌拍打着地面，嚎啕大哭声顺着荒原的风刮向天际。

“大帅！少主把郭万山给斩了！”

“太守府被平了，妖僧全给宰了！”

“杨家没绝后，少主带咱们回家了啊！”

哭声凄厉，惊得荒原上的秃鹫盘旋着不敢落下。

杨见跪在棺坑正中，小心翼翼捧起父亲那块断裂的青铜军牌，用粗布一点点将上面的泥土擦拭干净。

军牌边缘锋利，割破了掌心的老茧。

他接着俯下身，从旁边的土层深处，刨出一枚早已生满铜绿的素银簪子。

那是母亲沈氏生前唯一的遗物。

当年太守府抄家，郭万山抢走了杨家所有的灵石与法器，唯独这枚不值钱的素银簪子，被母亲死死攥在掌心里，带进了坟坑。

杨见把银簪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识海深处的大梦道胎泛起温和的清辉，母亲那句温柔的叹息，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孩子，别被恨意吞了。”

两口崭新的金丝楠木重棺被狼骑兵小心翼翼抬下了墓坑。

杨见亲手将父母的遗骨一寸寸收敛整齐，盖上大汉军方的黑红战旗。

泥土被一铁锹一铁锹重新填回坑里，慢慢堆起了一座三丈高的巍峨新冢。

整整两百坛烈性烧刀子被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泥土腥味，在乱石岗上弥漫开来。

杨见提起一坛酒，仰头猛灌了三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剧烈咳嗽了几声。

哗啦——

剩下的半坛烈酒被他尽数浇在崭新的青石墓碑前。

墓碑上，是他用残刀亲手刻下的八个大字：

大汉西凉主帅杨公之墓。

“老爹，娘。”

杨见将空酒坛重重摔在碑前的石板上，瓷片碎了一地。

“仇人的人头，在西凉城门口挂着。”

“通敌的文书，已经往汉京送了。”

“杨家满门的罪名，今天彻底洗干净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跪了一地的老卒与狼骑。

“天快黑了，老张，带兄弟们回营喝酒歇息。”

张百夫长抹掉脸上的泪水，爬起来看着杨见。

“少主，您不跟咱们一起回去？”

杨见摇了摇头，拍了拍后腰上的刀柄。

“我在这儿守一夜。”

“八年没跟老头子说过话了，今晚好好聊聊。”

老卒们看着少年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没人再敢劝，默默收拾好铁锹与空坛，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军营方向退去。

狂风渐渐平息下来。

荒原上的夜来得极快，墨汁一样的天幕上，渐渐挂起了一轮清冷的残月。

杨见背靠着冰凉的青石墓碑，单腿曲起，就这么坐在干燥的泥地上。

怀里的古蜀道钱泛着微弱的暗金光芒，周围十丈之内，狂风吹不进来，连泥土里的寒气都被大梦真气隔绝在外。

脑海里那些曾经挥之不去的血色记忆，在这一刻仿佛被荒原的夜风一点点吹散。

断魂谷冲天的火光、太守府门前的羞辱、母亲病榻前的咳嗽声，还有大雪山僧人那居高临下的冷笑。

这些像毒蛇一样啃噬了他八年的恨意，伴随着郭万山的伏诛与新坟的落成，终于开始从他心底最深处慢慢抽离。

如果杀戮只是为了宣泄愤怒，那他杨见即便杀光了天下妖僧，也不过是个被仇恨驱使的疯子。

杀人不是目的。

掀翻这吃人的世道，让大汉的疆土不再任人践踏，让断魂谷这样的惨剧不再重演，才是杨家男儿该走的路。

泥丸宫内，那扇威严浩瀚的青铜巨门前。

原本紧绷的大梦道胎缓缓舒展开来，纯净无暇的至尊真气如同一汪清泉，顺着周身经络奔流不息。

第二道黑龙铁链碎裂后的纯阳道光，在这一夜的独坐中，彻底与他的骨髓融为一体。

通神境中期的瓶颈，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松动，体内的真气愈发凝练深厚，眉心处的天眼竖纹更是泛起了一层内敛的玉色。

复仇的火焰熄灭了，留下的，是一颗比生铁还要坚硬百倍的道心。

远处的土坡上。

一匹赤红色的高头战马在夜色中巍然立着。

吕布披着猩红色的披风，单手按着方天画戟，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战神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一半，他一直静静看着远处新坟前那个独坐的少年身影。

从黄昏到深夜，杨见没有发狂嚎叫，没有借酒浇愁，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脊梁骨挺得笔直，像是一株扎根在戈壁深处的红柳。

吕布将壶里最后一口残酒咽下肚，嘴角微微挑起，粗粝的大手在战马的鬃毛上拍了拍。

“这孩子，没被仇恨养废。”

战神勒转马头，赤红战马踩着碎石，无声无息地朝着并州大营的方向走去。

夜风拂过荒原，新立的青石墓碑在月光下泛着坚硬的光泽，照亮了少年眼底那片辽阔无垠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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