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北疆草根

北疆的冷风刮在脸上，糙得跟砂纸一样。

沪城这地方虽然挂着北疆第一重镇的名头，内城是豪门扎堆的暖阁温室，外城却全是挤在一起的窝棚与灰蒙蒙的低矮板房。

孙圣抬手紧了紧领口那件褪色的安保制服，鞋底在冻得发脆的烂泥地上碾了碾，快步拐进天豪汇大厦的地下车库入口。

天豪汇是沪城内城数得上号的高档会所，出入的不是世家豪阀的公子小姐，就是战区退下来的高阶军官。

孙圣在这儿干了三个月夜班安保，每天的工作就是给那些动辄几十万灵石的改装悬浮车开门、泊车，外加把那些喝得烂醉的贵客扶进电梯。

“孙圣，动作麻利点，待会儿赵公子的车队要进场，把一号贵宾通道清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安保主管钱大海那尖细的嗓门。

孙圣按住耳麦，应了一声：

“收到，已经在清场了。”

他快步走到一号通道前，把几个挡路的警示锥挪到边上。

刚弯下腰，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撕破了车库的死寂。

一辆通体漆黑、车头烙印着赵氏家徽的重型悬浮战车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顺着下坡道直挺挺冲了进来。

车轮卷起的泥水泼溅在水泥墙壁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孙圣脚下一错，身子侧移半步，避开了那股刮过来的劲风。

吱嘎——

战车一个甩尾，横着停在了一号贵宾车位正中央，车尾排气管喷出一股滚烫的白烟，正好打在孙圣的裤腿上。

车门向上滑开。

一个身穿银白战术风衣的年轻男子迈步走下车，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极品灵玉核桃，身上散发着开脉境后期的灵力波动。

正是沪城赵家二公子，赵天成。

副驾驶上下来的，是一个打扮妖娆的年轻女子，挽着赵天成的胳膊，踩着高跟鞋娇嗔：

“赵少，这地下车库怎么一股子下水道味儿啊，真是呛死人了。”

赵天成拍了拍女子的手背，目光扫过站在车位旁的孙圣，眉头微皱：

“你，过来。”

孙圣上前两步，立正站好，按照规矩躬身行礼：

“赵公子，晚上好。”

赵天成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擦车用的麂皮巾，随手扔在孙圣脸上。

湿漉漉的皮巾带着机油味贴在孙圣鼻梁上，又滑落到胸口。

“车门把手上沾了灰，擦干净。”

赵天成甚至没正眼瞧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使唤一条看门狗。

孙圣捡起麂皮巾，走到车门边，仔细将合金把手上的泥渍擦掉。

他不想惹事。

在北疆这种地方，没有世家血统、没有觉醒强大异能的底层人，命比冻土上的枯草还贱。

他需要这份每个月八百下品灵石的薪水，家里还有一个常年躺在病榻上、靠着高阶药剂吊命的妹妹孙小禾。

赵天成领着女人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孙圣的背影。

“等等。”

赵天成转过身，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走到孙圣面前，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纤尘不染的鹿皮战靴：

“刚才下车的时候，地上有水坑，溅了点泥点子在鞋帮上。”

孙圣低头看去，赵天成的靴子上干干净净，连一丝灰尘都找不出来。

“赵公子，鞋上没有泥。”

孙圣直视着对方，语气沉稳。

“我说有，就是有。”

赵天成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冷意，脚尖微微抬起，悬在孙圣的裤管边上：

“怎么？北疆荒民出身的下等人，耳朵也聋了？用手擦，还是用舌头舔，你自己选一个。”

旁边的妖娆女子捂着嘴轻笑起来，眼神里全是看戏的轻蔑。

通道入口处，几个路过的安保人员见状，纷纷把头低了下去，脚步加快，没人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在这天豪汇里，得罪了赵天成，第二天尸体就会出现在城外的乱葬岗。

孙圣站在原地，脊梁挺得笔直。

那双藏在粗糙眉眼下的瞳孔深处，极深的地方，有一点暗金色的火星在悄然跳动。

泥丸宫内，仿佛有一座万丈玄冰层在发出沉闷的喀嚓声。

但下一刻，孙圣强行将那股翻腾的暴虐压了下去。

妹妹下周的化瘀透骨汤，还差三百灵石。

他要是动了手，不仅拿不到工钱，还会把赵家的执法队引到棚户区。

孙圣蹲下身子，抓着麂皮巾，动作极快地在赵天成的靴帮上擦拭了一下，随后站起身：

“赵公子，擦好了。”

赵天成看着孙圣那张平静得看不出喜怒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无趣的厌烦。

他本想激怒这个看似桀骜的下等人，顺手废了对方的双腿找点乐子，可对方这副软硬不吃的隐忍模样，反而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啐。”

赵天成一口唾沫吐在孙圣脚边的泥地上，冷笑了一声：

“骨头倒是挺硬，可惜，下等人就是下等人，一辈子也就是个看门的命。”

说完，赵天成揽着女人的细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专属电梯。

电梯门闭合，金属镜面上倒映出孙圣孤单的身影。

孙圣将手里的麂皮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从口袋里摸出半截压扁的劣质卷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粗粝的烟草味。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身走向安保值班室。

值班室里开着昏暗的吊灯，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速溶咖啡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主管钱大海正坐在转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吸溜吸溜地喝着茶水。

见到孙圣推门进来，钱大海把茶壶往桌上一顿，脸色当场拉了下来：

“孙圣！你刚才在贵宾通道干什么呢？赵公子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让你擦个鞋还磨磨唧唧的，要是惹得赵公子不高兴，取消了咱们会所的包厢会员，你赔得起吗？！”

孙圣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钱大海：

“钱主管，车擦了，鞋也擦了，赵公子已经上楼了，没有投诉。”

“没有投诉就完事了？！”

钱大海猛地拔高了声调，唾沫星子横飞：

“那是赵公子大度！不跟你这种泥腿子一般见识！但凡换个脾气暴躁的爷，今天咱们整个安保部都得跟着你吃挂落！”

钱大海拉开抽屉，从里面甩出一叠薄薄的灵石纸钞，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是你这个月的基本薪水，一共三百块下品灵石，拿上赶紧滚蛋！”

孙圣扫了一眼桌上的钞票，眉头皱了起来：

“合同上写的是八百灵石，还有两百块的全勤奖和夜班补贴，一共一千。”

“一千？你做梦呢？！”

钱大海冷笑连连，手指头快要戳到孙圣鼻子上：

“赵公子的车进场，你没提前三分钟在车位前立正迎接，扣二百！刚才在通道里对贵客态度生硬，引发潜在冲突，扣三百！再加上你这个月打碎了一个对讲机外壳，扣二百！给你三百已经是老子看在你天天值夜班的份上大发慈悲了！”

孙圣坐在椅子上，没有伸手去拿桌上的钱。

他看着钱大海那张油腻圆滑的脸，语气压得很低：

“对讲机外壳是上周三个喝醉的武者打架砸烂的，我已经写了报损单。全勤我一天没落，夜班我替李三顶了四天。”

“钱主管，我需要这一千灵石救命。”

“你救不救命关老子屁事？！”

钱大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指着大门破口大骂：

“在这沪城里头，想干安保的流民从城南排到城北！你一个连气海都没开辟的凡人，要不是老子当初看你可怜收留你，你早饿死在雪堆里了！”

“嫌少？嫌少你连这三百也别要！”

钱大海伸手就要把桌上的纸钞抓回去。

啪！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在半空中死死扣住了钱大海的手腕。

钱大海整条手臂剧烈一抖，只觉得扣住自己手腕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把被烈火烧透了的生铁钳子。

手腕骨骼传来一阵不堪重负的挤压声，剧痛顺着神经瞬间冲上天灵盖。

“哎哟！疼！疼疼疼！”

钱大海脸色煞白，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压得半跪在桌沿上，杯子里的茶水泼了一裤裆。

“孙圣！你……你敢对主管动手？你反了天了！会所里有通神境的供奉坐镇，你动我一下试试？！”

孙圣坐在椅子上，身子甚至没有前倾半分。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痛得龇牙咧嘴的钱大海，黑眸深处那点暗金色的光斑再次微不可查地亮了一下。

“钱主管，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

孙圣另一只手伸过去，从抽屉里数出七张大额灵石钞票，连同桌上的三百，整整齐齐叠好，揣进内衬口袋。

随后，他松开了手指。

钱大海捂着通红发紫的手腕，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怨毒与惊恐。

刚才那一瞬间，他在孙圣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让他呼吸都要停滞的可怖戾气，那种感觉，甚至比他在战区见过的那些杀人如麻的千夫长还要瘆人。

“你……你被开除了！”

钱大海靠着墙壁，色厉内荏地尖叫：

“拿着钱立刻滚！明天早上要是让我在天豪汇方圆三里内看到你，我让执法队把你腿打断！”

孙圣站起身，顺手把桌上那盒便宜的白沙烟揣进口袋。

他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领，拉开值班室的大门。

临出门前，孙圣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钱大海一眼。

“钱主管，账算清了，我不欠这儿什么。”

说完，他反手带上房门，迈步走出了地下车库。

外面的夜风更冷了。

细碎的冰碴子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冻得人皮肉发紧。

沪城的街道上亮着惨白的路灯，远处内城的霓虹高楼耸入云霄，宛如一座建立在云端之上的神国，而脚下的外城街道，只有散发着馊臭味的垃圾堆和蜷缩在屋檐下的流民。

孙圣将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一千块带着体温的灵石钞票，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一千灵石，加上他之前攒下的积蓄，刚好凑够一千五百灵石。

小禾下个月的药费有着落了。

至于工作……

天无绝人之路，北疆这么大，只要肯卖力气，去码头扛灵矿石，或者去城外伐木场当力工，总能找到口饭吃。

只要妹妹的病能好起来，在泥坑里多滚两圈又算得了什么。

孙圣搓了搓冻僵的脸颊，顺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朝城北的棚户区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旧，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冻土的腥气。

路边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旧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阴影。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老旧通讯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

刺耳的蜂鸣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孙圣停下脚步，掏出那个屏幕满是裂纹的黑色通讯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跳动着四个字：城北仁安医馆。

孙圣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大拇指按下了接听键：

“喂，张医师？”

通讯器那头传来的不是张医师平缓的声音，而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

紧接着，护士急促而尖锐的喊声顺着听筒砸了过来：

“是孙小禾的家属孙圣吗？！快来医馆！患者十分钟前突发寒毒攻心，全身经脉大面积坏死，体温已经降到冰点以下了！”

孙圣站在风雪中，半张着嘴，周围呼啸的风声在这一秒仿佛被彻底抽空。

“张医师呢……张医师上周不是说用了温脉散，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吗？”

孙圣的声音有些沙哑。

“普通温脉散根本压不住这种太古寒髓异变！”

听筒那边的护士语速飞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张医师正在用高阶灵枢针帮她强行吊住最后一口气，但必须在三个小时内注射一支三阶‘赤阳融雪真液’！否则今晚人就没了！”

孙圣抓着通讯器的手指骨节凸起，皮肉绷得死紧：

“赤阳融雪真液……医馆有现货吗？需要多少灵石？”

“医馆库存只有最后一支！”

护士的声音在电流声中显得格外残酷：

“三阶管制灵药，不打折，一口价，八万下品灵石！”

“三个小时内交不上全款，我们只能拔管腾出急救室，你抓紧时间吧！”

嘟——嘟——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忙音在空旷死寂的雪夜里机械地回响。

八万灵石。

三个小时。

孙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刚刚拿命争回来的那一千灵石钞票。

八万灵石，对于那些在天豪汇里一掷千金的世家子弟来说，不过是一瓶高阶灵酒、一桌上等灵兽肉的价钱。

但对于一个住在棚户区、每天累死累活挣几十块灵石的底层草根来说，这是一座足以把人骨头生生压碎的万丈巨山。

风雪越来越大，冰碴子打在孙圣单薄的安保制服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孙圣缓缓抬起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天穹。

泥丸宫内，那道被域外青铜锁链死死缠绕的金色战意虚影，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咆哮！

漫天风雪中，青年将那半截没抽的香烟塞进嘴里，狠狠咬碎了烟草滤嘴。

他转身，大步朝着与医馆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的尽头，是沪城外城最混乱、最血腥、唯一能在三个小时内让人拿到数万灵石的地方。

地下黑拳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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