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阶层之墙

雪粒子打在脸颊上，生疼。

孙圣一路狂奔，胶底帆布鞋踩在结了黑冰的泥水坑里，溅起半尺高的污泥，裤腿早已冻得硬邦邦的。

穿过三条恶臭熏天的排污明渠，城北仁安医馆那块摇摇欲坠的白底红字木牌子出现在眼前。

医馆大门敞着，穿堂风卷着消毒水与草药熬干后的焦糊味往外涌。

孙圣一把掀开油腻发黑的棉布门帘，快步冲进大堂。

急诊室外侧的晶石窗前围着两个人。

病床上，孙小禾瘦小的身子缩在薄被单下面，露在外面的脸颊没有半点血色，鼻翼两侧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霜花。

七八根透明的灵力导管从头顶的金属吊架垂下，扎在她干瘪的手背和脖颈大穴上，导管内流动的淡青色药液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便凝结成冰渣。

值班的张医师正拿着炭笔在硬纸板上记录数据，边上的中年护士正麻利地将几根已经冻裂的导管拔下来扔进铁盘。

铁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张医师，小禾现在怎么样了？”

孙圣快步走到床前，声音压得很低，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张医师转过身，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目光在孙圣沾满泥浆的裤腿上扫了一眼，神色平淡。

“不太好。”

张医师将手里的病历夹递过去。

“太古寒髓这种脏腑病灶，平时靠温脉散只能压制表面。今晚气温骤降，她体内的寒毒直接顺着任督二脉反扑，心脉已经冻住三分之二了。”

孙圣伸手摸了摸小禾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

那触感硬得跟地窖里的冻肉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关节都无法弯曲。

“刚才电话里说的赤阳融雪真液......”

孙圣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张医师。

站在旁边的护士冷笑了一声，手里拿着算盘啪啪拨动了几下。

“先别提融雪真液，刚才为了保住心脉，用了三根天元玄晶针，外加两剂高纯度保元灵液，抢救费一共一千四百六十块下品灵石，先把这笔账结了。”

孙圣二话没说，伸手探进内衬口袋，将刚才从钱大海那里拿回的一千灵石，连同自己积攒的五百灵石全掏了出来。

一叠皱巴巴的纸钞放在金属柜台上。

护士沾着唾沫数出一千四百六十块，剩下的四十块随手推了回来。

“行了，抢救费结清了。至于赤阳融雪真液，那是三阶上品的军管救命药，整个城北就我们医馆的冷库里存着最后一支。八万下品灵石，或者八十块中品灵晶，见钱提药。”

护士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铜钟。

“现在是晚上十点十五分。张医师的玄晶针最多撑到凌晨一点，还剩两个多小时。钱不到账，十二点半我们就得停药推人，后面还有排队等床位的武馆学徒。”

孙圣看向张医师。

“张叔，我和小禾在城北住了八年，我父亲当年还在北疆战区当过斥候。能不能先把药用了？剩下的钱，我打借条，按两分利算，三个月内一定还上。”

张医师叹了一口气，拉开抽屉，把印章放了进去。

“孙圣，不是我不帮你。八万灵石不是八十块，我只是个坐堂的医师，药房库管归内城的赵氏药业管。我要是敢私自拆封无账放药，明天赵家的执法队就能把我全家抓去填矿坑。”

张医师拍了拍孙圣的肩膀，掌心传来的力道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温度。

“去借借看吧。外城虽穷，但凑一凑，万一有哪个开武馆的老板愿意收你当死契弟子呢？赶紧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

孙圣收起柜台上剩下的四十块零钱，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人事不知的小禾，转身冲出了医馆。

外面的风雪更猛烈了。

鹅毛大雪从铅灰色的天幕倾泻而下，把沪城外城的窝棚区镀上了一层苍白。

孙圣沿着泥泞的街道一路狂奔，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所有能弄到钱的门路。

八万灵石。

在这片烂泥潭一样的外城，一户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两百灵石。

八万块，足以买下外城整整半条街的破瓦房。

十分钟后，城西，万通当铺。

斑驳的高门槛内，朝奉先生正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拿着一柄小银刀剔着指甲。

孙圣将怀里用油布包了三层的黑色铁片放在了柜台上。

油布掀开，露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残缺不全的暗红色甲片。

甲片正中央，依稀烙印着半只展翅雄鹰的纹路，背面刻着一串模糊的军伍编号。

“朝奉先生，这是我父亲当年从极北战场带回来的黑金重铠残片，掺了三成赤血玄铁，您给掌掌眼。”

朝奉连眼皮都没抬，伸出两根戴着铜指套的手指，捏着甲片翻看了一下，随手扔在木盘里。

铛啷。

“赤血玄铁早被战火烧空了灵性，里面全是死煞杂质，扔进炉子里重铸都嫌费炭火。”

朝奉拿起账本，头也不抬地吐出几个字。

“死当，三十块下品灵石。活当，二十块，月息三分。”

孙圣双手按在柜台外沿的木栏上，指尖陷进木缝里。

“朝奉先生，这是战区正规军团的百夫长重甲，单是这块赤血玄铁的自重就有八斤，黑市光收废铁也不止这个价。”

朝奉放下手里的账本，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圣，嘴角扯动了一下。

“你也知道那是当年？百年前大汉天军在极北战死多少人？这种烂铁片子，城外拾荒的每天能刨出来几十斤。”

朝奉用尺子把油布挑了回来，语气不耐烦。

“要当就拿二十块走人，不当就拿着你的破烂滚蛋，别挡着后面的贵客。”

孙圣一把抓回铁片，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大步走出当铺。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还有两个小时。

孙圣拐进了一条昏暗幽深的小巷，在一扇挂着破旧卡车轮胎的铁门前停下，抬手重重砸门。

砰！砰！砰！

“谁啊？大半夜的催命呢！”

门内传来一阵粗鲁的叫骂声，紧接着是拖鞋摩擦地面的趿拉声。

铁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脸横肉、睡眼惺忪的中年大汉脸孔，身上披着一件油腻的羊皮袄子。

这是胡老三，以前孙圣在码头扛灵矿石时的领工头。

“胡叔，是我，孙圣。”

胡老三揉了揉眼睛，借着雪光看清了孙圣的脸，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身子下意识地往门框后缩了缩。

“孙圣啊......大半夜的，有啥事明天去码头说，正睡觉呢。”

“胡叔，小禾寒毒发作，在仁安医馆急救，急需三阶融雪真液保命。”

孙圣一把撑住铁门，语速极快。

“您手头宽裕不宽裕？能不能借我一笔钱？我把这条命押给您，以后码头卸灵矿的活儿，我白干三年！”

胡老三眼皮跳了跳，上下打量着孙圣，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蒜臭味的浊气。

“差多少？”

“八万下品灵石。”

听到这个数字，胡老三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抓着门把手就要关门。

“八万？！孙圣，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胡老三嗓门瞬间拔高，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老子在码头当了二十年工头，手底下管着两百号苦力，全部家当加起来连五千灵石都没有！你张嘴就要八万？你当老子是开金矿的？！”

“胡叔，能借多少借多少，几千也行，我再去想别......”

“一分都没有！”

胡老三打断了他的话，脸色沉了下来。

“孙圣，别怪胡叔说话难听。小禾那丫头打小就是个无底洞，你这些年在她身上砸了多少药钱？她一个天生绝脉的废人，就算今晚救回来，下个月呢？明年呢？”

胡老三隔着门缝，压低声音道：

“外城每天冻死病死的人多了去了，人得认命！你一个连气海都没开的穷小子，拿什么去填这八万块的大窟窿？听叔一句劝，回医馆去，给她换一身干净衣裳，买口薄皮棺材，省下钱你自己还能活下去。”

砰！

铁门被重重合上，里面传来了插上门栓的清脆声响。

孙圣站在紧闭的铁门前，漫天落下的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渐渐化成了水珠流淌下来。

认命？

泥丸宫深处，那座万丈玄冰层仿佛感应到了宿主滔天的情绪，狂暴的战意如同一座被重重铁索锁住的活火山，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低吼。

他没有再砸门，转身走向巷口。

时间只剩下一小时四十分钟。

在沪城外城，唯一能在半个时辰内拿出八万灵石现款的，只有城东黑市的黑虎堂。

黑虎堂是沪城地下最大的高利贷盘口，背后站着内城的几个中小世家，专做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

二十分钟后，城东地下赌场后院。

穿过满是烟雾与赌徒咆哮的前厅，孙圣被两名赤裸上身、胸口纹着下山黑虎的壮汉带进了一间阴暗的偏厅。

偏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大案，案桌后坐着一个身材精瘦、左脸有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男子。

刀疤刘手里把玩着一柄精巧的灵力短铳，桌上摊着厚厚的一叠血色契约。

“借八万？”

刀疤刘抬起眼皮，扫了孙圣一眼，嘴里叼着的雪茄冒出蓝灰色的烟圈。

“规矩懂吗？”

“九出十三归，利息你定。”

孙圣站在桌前，沉声开口。

刀疤刘嗤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短铳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对普通赌徒的规矩。你孙圣是什么人？天豪汇一个看大门的安保，连开脉境都不是的凡胎肉体。”

刀疤刘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泛着暗红光芒的羊皮纸，扔在孙圣面前。

“借八万，扣三万‘规费’和‘风控金’，实际到手五万。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十六万。”

孙圣看都没看那张纸，直接道：

“我要八万实数，小禾今晚必须用八万灵石买药。”

刀疤刘身体微微前倾，一双三角眼里露出戏谑的光芒：

“要八万实数？行啊，按黑虎堂的顶格死契走。签下这份‘活体血髓转让书’，外加你的气海、双肾和眼角膜抵押协议。钱拿走，一个月后要是还不上，内城赵家的生物炼丹房会派人来收货，把你活生生拆成材料。”

刀疤刘将一支沾满血墨的毛笔扔在桌上。

“签吧。”

孙圣伸手拿起那支毛笔。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羊皮纸的刹那，偏厅后方的厚重锦缎门帘突然被掀开。

一个身穿锦缎华服、腰间挂着两枚极品暖玉的中年管事漫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气血雄浑的通神境护卫。

管事手里牵着一头毛皮油亮、额头生有独角的踏雪灵犬。

那头灵犬嘴里正嚼着一大块散发着浓郁灵气的赤血鹿肉，油脂顺着嘴角滴在名贵的地毯上。

刀疤刘一见来人，脸上的凶煞之气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腰弯得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

“哎哟，赵管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季度的利钱不是刚给府上送过去吗？”

刀疤刘谄媚地迎了上去，双手递上一根崭新的特供雪茄。

被称为赵管事的中年人连看都没看刀疤刘一眼，只是用丝绢擦了擦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桌上的抵押契约，最后落在了孙圣身上。

“这又是哪来的野狗，跑这儿来卖命？”

赵管事淡淡地问了一句。

刀疤刘连忙赔笑：

“回管事的话，外城棚户区的一个穷鬼，家里妹妹得了寒毒快死了，想借八万灵石买三阶融雪真液救命呢，正准备签活体死契。”

“八万？”

赵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低头摸了摸身旁踏雪灵犬的脑袋，灵犬顺从地蹭着他的裤管。

“刀疤刘，你这盘口的眼力是越来越差了。这种底层流民的贱命，全身上下拆干净了卖去黑市，连这畜生半个月的口粮钱都抵不上。”

赵管事随手从护卫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解开系绳，从里面抓出一把晶莹剔透的中品灵晶，随手扔在脚边的瓷盘里。

那是整整三十块中品灵晶，折合下品灵石三万块。

踏雪灵犬欢快地摇着尾巴，低头大口大口吞咽着浸泡在灵泉里的晶石碎块。

“二公子今晚在天豪汇喝得不太尽兴，嫌外城的风沙弄脏了他的战靴，心情不好。”

赵管事神色淡漠地吩咐：

“府上交代了，下个月战区统考在即，外城的死契名额全部收紧，别弄这些病秧子的晦气玩意儿进炼丹房，脏了公子的眼。”

刀疤刘脸色一变，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赵管事教训得是！小的这就把这穷鬼轰出去！”

赵管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牵着那头吃饱了灵晶的灵犬，转身走回了后堂内室。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刀疤刘直起身子，脸上的谄媚瞬间化为了极端的厌恶与恼怒。

他一把夺过孙圣手里的毛笔，将那张血色契约撕得粉碎，直接砸在孙圣脸上。

“听见没有？赵府发话了，你的贱命连赵公子的狗都不如！滚！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几片碎羊皮纸擦过孙圣的鼻梁，落在他脚边的泥水里。

孙圣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地面上那些被踏雪灵犬嚼碎吐出来的灵晶渣子，又看了看后堂那扇金碧辉煌的雕花木门。

内城权贵的一条看门狗，一顿夜宵吃掉三万灵石。

而他在这片冻土上流血流汗干了整整十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却连给妹妹买一管救命药剂的资格都没有。

权贵一句话，底层十年功。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用一道看不见的深渊铁壁，把人分成了天上的神仙和地底的烂泥。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虐与不甘，自孙圣的胸腔深处疯狂滋生，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与压抑！

识海之中，极北玄冰下的那尊金色战魂仰天狂啸，崩碎了第一重青铜锁链的细微碎屑！

孙圣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两团暗金色的烈焰轰然炸开！

轰！

偏厅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剧烈震荡，木质桌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碎裂声！

刀疤刘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坠冰窟，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致命危机感让他全身汗毛倒竖，本能地伸手去抓桌上的灵力短铳。

但还没等他碰到枪柄，孙圣已经收敛了全部的气息，转身大步走出了黑虎堂。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杀光黑虎堂，抢不到现款，也拿不到医馆冷库里的药，只会引来内城巡察司的战机轰炸。

他需要钱。

现在，立刻，马上！

深夜十一点二十分。

漫天暴风雪笼罩着整个沪城外城，街上早已没有半个行人。

孙圣站在医馆斜对面的十字路口，单薄的衣衫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时间只剩下最后四十分钟。

医馆急诊室的灯光透过风雪，显得那么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孙圣从怀里摸出那半截被咬碎了滤嘴的干瘪香烟，擦燃一根受潮的火柴。

微弱的火苗在风中剧烈晃动，照亮了他那张沾满泥污却冷硬如铁的脸庞。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踏、踏、踏。

积雪被踩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个披着破烂油布雨衣、浑身缠满灰白色绷带的干瘦汉子，从巷口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汉子身形有些佝偻，左眼处戴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眼罩，露出的右眼里泛着如同老狼般残忍而嗜血的光芒。

他在孙圣身前半米处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孙圣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双拳。

“八万灵石。”

干瘦汉子沙哑着开口，声音粗粝得像是两块锈铁在互相摩擦。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里，你就算去给赵家当一辈子奴隶，也凑不齐这笔钱。”

孙圣咬着烟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汉子枯瘦如柴的手从雨衣下探了出来，两根缠着绷带的手指之间，夹着一张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精钢卡片。

卡片边缘磨得锋利如刀，正中央用暗红色的妖兽精血烙印着一个狰狞的骷髅拳印。

汉子手腕一抖，黑铁卡片破空飞出，啪的一声钉在了孙圣身旁的木电线杆上，深入三寸。

“城北地下三层，黑石八角笼。”

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残缺的牙齿，在风雪中吐出一口白气。

“无规则生死战。打赢一场，两万现款；连胜三场，十万灵石当场兑现。”

汉子转过身，缓缓隐入风雪交加的黑暗阴影之中，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低语在风中回荡：

“想挣钱？拿命换。”

孙圣抬起右手，拔下了那张钉在木桩上的黑铁名片。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面的血色骷髅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

孙圣吐掉嘴里的烟头，火星在雪地上瞬间熄灭。

他转过身，没有任何犹豫，迎着漫天的暴风雪，大步走向了通往地下深处的黑暗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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