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就已经烧成了白地。
她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没应声。
老者没再问。他把草帽往地上一搁,缓缓站起来。灰布短褐的下摆沾了一圈泥。他拍了拍膝盖,拍得慢。
“跟我走罢。”
巷子再拐两道弯,一扇塌了半边的柴门。门后是个小院。院里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底下一张石桌。桌面上倒扣着三只粗陶碟,排成一字。
老者走到石桌边,没坐下,也没请她坐。
“老朽眼拙,认不得沈家后人。”他说。
沈明蘅站在院当中。日头正偏西,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她把怀里那只陶坛轻轻搁在左臂弯里,没松手。
“顾师傅有话,直说。”
“三件事。”老者抬起一根手指,又抬一根,再抬一根,“没沾过酱缸的人,我不接。说不清蘅记酱方配伍的人,我不接。膝盖有伤还硬撑着站的人,我也不接。”
末一句说完,他才抬眼看她。眼睛亮。
沈明蘅没动。她把重心慢慢挪到左腿,右膝往内一屈,衣摆遮住了那条腿。
“顾师傅若只想看人跪。”她说,“我这膝盖现在就能弯。”
院里静了一瞬。枣树上一只麻雀扑棱飞走。
老者笑了一下,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风过破瓦。他抬手往石桌一指。
“先说酱方。”
“豆、麦、盐、水、曲。”沈明蘅答,“蘅记的法子,豆要河阳的黑豆,麦要本地冬麦,盐要海沙井的粗盐,水用东南坡的井水,曲用紫苏炭烘过的红曲。三晒三埋,坛口不扎死,埋入黄泥。”
老者点头,又摇头。
“少了一样。”
沈明蘅顿了顿。
“少了埋坛之前,坛底垫的那一层蓼叶。蓼叶要七月中采,阴干三日,不能见太阳。”
老者没再说话。他伸手,去碰石桌上她那只小坛。
沈明蘅的手比他快。她没抬眼,只把手横在坛口上。
“先翻碟。验完舌头,再验坛子。”
老者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她看,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笑出了声。这回是真笑。
他翻开了第一只碟。
陶碟底朝上,碟心一小团酱。颜色不算黑,带点红褐。
“闻。”他说。
沈明蘅俯身。她没蘸,也没含,只凑近鼻尖。又直起身,退了半步。
“晒过头。”
“就这三个字?”
“豆是今年河阳的新豆。皮厚,浆少。曲香浮在面上,底味发水。”她停了停,“秋酱充五年陈。市面上最老的那股子骗法。”
老者的脸没什么表情。他翻开了第二只碟。
这一碟的酱是黑的。黑得像漆,碟心凝成一小坨,边上一圈油。
沈明蘅这回蘸了。她用小指指尖点了一下,送到舌尖上。
她含了很久。
久到老者端碟的手指都松了半分。
“这不是酱。”她终于开口,“是膏。”
老者没应。
“蘅记的老法子。酱成之后封坛,坛口留一指缝,埋进酱园东南角的黄泥地。三年起一次,起了再埋。这碟东西,底下至少埋了四轮。”
她抬眼看他。
“但当年你们埋得太深。底下不透气,火断了。所以后味里有一股铁锈气。”
老者端碟的手,抖了一下。碟底在石桌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他沉默了半晌,才去翻第三只碟。
第三碟的酱介于前两碟之间。颜色沉,底下泛着一点暗红的光。闻起来,和沈明蘅怀里那坛,像是一个娘生的。
沈明蘅没蘸。她把怀里的小坛放到石桌上,解开三层油纸,取下封泥。封泥上还沾着后厨的草木灰。
她用小指挑了一点自家的酱,抹在一片干净的陶片上。再把那陶片,推到第三碟边上。
两片酱并排。
酱色几乎一样。
沈明蘅低着头看了很久。她没说话。
“顾师傅闻。”她把陶片推近老者一寸。
老者俯身。他闻得比她还慢。
“这第三碟的种。”沈明蘅说,“和我这坛里的,是一家出去的。”
老者没抬头。
“但不是一辈的。”她接着说,“您这碟,气味尾调里压着一股紫苏炭的生烘味,像是种刚离母缸时的味。我这坛里的,尾调散得开,带点甜。甜是年头熬出来的。”
她顿了顿。
“沈记母缸里这一脉种,是三十年前从蘅记分出去的。您守的这一碟,是本家。我这坛,是分出去的第二代。”
老者抬起头。他看了她很久。他的眼睛仍然亮,但亮里头有东西在动。
“你三岁的时候,你祖父还活着?”
“活到我六岁。”
“他喂过你酱?”
“用筷子尖,一次一点点。他说,舌头要从小养。”
老者转过身。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石桌上的三只陶碟没动,第三碟边上还并排着她那片陶片。
“你爹这事。”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是哪天出的?”
“三天前。”
“烧了?”
“没烧。”沈明蘅说,“查封。官差进门,封条贴到今日。我爹和我哥,收监了。”
老者停了一下。
“官引呢?”
“假的。”
院里又静下来。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动了动。
沈明蘅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石桌上。碎银边上,她又摆了三样东西。一张裁下来的纸条。一张从总账上撕下来的毛边页脚。还有一截竹尺。
“这是官引的切口。”她指纸条,“新裁的。纸边毛口冲一个方向,不像在衙门里走过三道的样子。”
她又指竹尺,再指页脚。
“周典吏进我家门,没人带路,一步没走岔,直奔账房。他从没来过沈记。总账的页脚上,有一枚指印。左手食指。印泥不是衙门的朱砂,是淡酱色。沾过酱缸的人才留得下的印。”
她把这三样东西往老者那边推了推。
“户房底册。”她说,“被人动了手脚。”
老者看着那三样东西,没动。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屋。
屋里一阵拖东西的声响。老者弯着腰,从床底拖出一口蒙了灰的木箱。箱盖掀开,里头是半块烧焦的匾额。木头焦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字的下半截。沈明蘅认得。那是个“蘅”字。
老者把匾额翻过来。背面糊着一层发黄的油纸。油纸上一行字,墨色淡了,但笔画还在。
云州府户房书办 周醒堂 经手 永和十四年 官引底册。
沈明蘅看着那行字。
她的右膝一直在颤,这会儿颤得更厉害。她没扶东西,只把身子往左腿上压了压。
“当年蘅记的家主。”老者说,“就是去查户房这册子。人进了府衙,就没再出来。过了半个月,铺子着了火,一家七口,烧了四个。”
他合上箱盖。
“你爹这案子,若也是姓周的经手。沈家,就走到了蘅记的老路上。”
沈明蘅没应。她把石桌上那块碎银,收回了怀里。那三样物证,她一样一样叠起来,也收了回去。半块匾额,她伸手替老者盖好,推回木箱。
她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右膝终于撑不住,往下一软。她伸手扶住了门框。木纹磨得指腹发涩。
老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三天后来取东西的时候。”
她没回头。
“别一个人来。”
夜风从巷口灌进院子,吹得她衣摆往一边倒。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指甲抠进了木头的裂缝里。
她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一步一步走进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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