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市口

巷子一直走到底。

巷底有一道低矮的檐。她在那檐下窝了一宿。身子蜷成一张弓。陶坛搁在膝盖和胸口之间，坛口始终向上。

天没亮透，她就起来了。

身上冷透了。右膝一动，骨头缝里像塞了一把铁丝。她咬着牙根，手扶墙，一跛一跛，从巷口拐出来，往市口去。

市口的石墩沁着夜里剩的凉气。她靠上去，右膝一屈。鞋底蹭过一块青苔。

怀里的陶坛贴着心口，隔三层旧布还透出点温。靛蓝布带绕左肩，系在右腰。她伸手虚扶坛底。指头冻得发木。

二十两贴肉.缝在夹袄内衬。另二十两压在小包袱底。一左一右。

恒裕的酱车停在最宽的街面，占了半条道。小贩摊子都挤到檐下。酱车边两个伙计正在卸坛，坛口的红封泥在天光里亮了一下。远一些的街口站着一个瘦长个儿，粗布短打，眼睛在市口来回扫。她看了一眼，没再看第二眼。

她朝檐下走。右腿不听使唤，拖了半步。她把身子的重心压在左腿上。

一个妇人蹲在酱坛后头，拿一把小秤杆敲坛沿。嘴里骂骂咧咧。

“操.他祖宗的恒裕，这酱老娘上个月才进的，倒出来发闷，本钱全压里头。”

妇人抬头，秤杆一横。

“去去去。要饭去别处。今日老娘自个儿都揭不开锅。”

沈明蘅停在摊前。右手始终护在坛底。

“婶子这摊上，可有不要的酱脚子。”她开口。声音不响。“我拿这坛子里的酱种，换一口热水。”

妇人愣了一下。眼睛先落在那陶坛上。又落在她右膝不自然的站姿上。最后落回她脸上。

妇人转身从摊下摸出一只缺口的粗陶碗，灌了半碗热水，往她跟前一推。手压在碗沿，不松。

“先说清楚。你这坛子里是什么。说不明白，水也不给。”

“酱种。”她说。“不能见风见光。婶子若信不过，这水我不喝。”

她把手从碗边退回去，整了整怀里的布带，作势要走。

妇人盯了她两息。手一松。

“坐下喝。”

沈明蘅接碗。碗沿冰凉，水是热的，热气一上来，眼眶里酸了一下。手腕颤了颤，水洒出两滴在陶坛的裹布上。她抬袖子一擦，动作极快。像护着一个刚睡着的小东西。

妇人在旁边看着。

“会尝酱。”

“会。”

妇人从摊下取出一只小竹勺。从一只封过又启的坛里舀出一勺。递过来。

沈明蘅不接勺。凑近闻。又用指尖蘸一点，放在舌尖，闭眼。

片刻。

“三成陈酱。陈酱还是隔年的。缸底子味儿没散尽。”

妇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压低嗓子。

“你小声些。”

妇人沉默数息。从摊下抽出一张旧草席，往檐下一指。

“先坐那儿。等会儿有车酱来，你敢不敢当众说。”

沈明蘅抱着陶坛走到檐下角落。右腿一软，坐下去的时候几乎是跌下去的。她把草席往身下一垫。陶坛放到膝上。坛口向上。

妇人回过头去收拾酱坛。手比先前稳。

街口那个瘦长个儿不见了。

辰时过了半刻。

一辆酱车吱呀进市口。车辕上一个黑脸大汉，裤脚卷到膝上。小贩都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大汉跳下车，靴底在青石上砸出一声响。

“桑四娘，接货。上等新酱。照老价。现银结。”

桑四娘不动。拿眼扫了一下檐下。

沈明蘅起身。右膝一动，疼从骨头缝里窜上来。她咬着牙根，走到车前。

先看坛口。封泥是新填的，颜色却偏灰，不是今年新泥的红。

再看坛底。火印浅了一道，像是新坛压旧印。

她弯下腰，右手仍扶着怀里的陶坛，左手去揭最上头那坛的封。竹勺入坛，舀出一勺。

手腕一翻。酱从勺背流下去，流得慢，挂得厚。颜色暗，油光不亮。

她把勺放下。

“这酱。”她开口。声音不高。“不是全头新酱。掺了三成隔年陈酱。”

车辕上那大汉笑出声来。

“哪儿来的叫花子，也敢说酱。”

周围的小贩围过来。没人出声。陈婆站在最外头，抱着双臂。老周手里拎着一把豆铲，站在陈婆身后。

沈明蘅没理那大汉。转头对桑四娘。

“取三只粗陶碗。”

桑四娘手快，三只碗摆到车辕边。

第一碗。她舀酱，手腕一翻，让酱自然流下。

“新酱挂壁匀。流势活。陈酱挂壁厚。流势滞。”她指了指勺背后半截那一道凝住的酱。“这一截，发涩。陈酱底子。”

陈婆凑近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第二碗。她取少量酱倒进碗里，用桑四娘摊上的清水调开。酱色化开，底下沉着一层发暗的渣。

“新酱醅色清亮。豆香上扬。”她把碗端起来，让桑四娘闻，让陈婆闻。“掺了陈酱，醅色发闷，底味沉在下头。闻着有股老缸潮气。”

陈婆的脸色也变了。

“是这个味儿。上月我家那坛。”

老周把她拽了一下。

第三碗。沈明蘅蘸酱入口。闭眼。片刻。

“豆麦水土不对。”她睁眼。“新酱的豆香在舌尖。陈酱的酸底在舌根。这酱的酸底，带着隔年麦麸气。不是今年的新麦。”

她看向车辕上那大汉。

“恒裕要是不认，可以开一坛你们自己留的全头新酱。当场对验。三成陈酱，多一分少一分，我这条舌头赔你。”

大汉的脸白了白。嘴还硬。

“你一个野丫头，舌头能当秤。”

桑四娘一步跨出去。

“她舌头不能当秤，老娘这双眼能当秤。上一批你给我的酱，我一闻就不对。你们恒裕硬说是新酱。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你再不认，咱们就上衙门掰扯。”

陈婆跟着开口。

“我上回也吃这亏。”

老周把豆铲往地上一顿。

“恒裕这不是头一回了。”

声音一个接一个起来。七嘴八舌。

大汉伸手去盖坛子。

“不认。你们爱要不要。恒裕的酱不愁卖。”

他转身要爬车辕。

沈明蘅往车头前一站。她没碰车。

“你今日敢走。”她看着他。“明日我就在这里摆摊。把恒裕每一车酱都尝一遍。你信不信，我能把你恒裕的酱，一坛一坛尝出底细。”

大汉在车辕上站着。盯她。

她也盯回去。

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大汉慢慢把一条腿收回来。

一盏茶的工夫。他认了这一车的折价。又赔了桑四娘上一批的差价。空车掉头退出市口。走到街角，他回头狠狠看了沈明蘅一眼。

沈明蘅没看他。退到檐下。后背贴到墙上。右膝咔的一声软下去。

桑四娘一把扶住她。顺手去接她怀里的陶坛。

沈明蘅身子一缩。

桑四娘的手停在半空。

“我还能抢你的不成。先顾你的腿。”

“坛不能撒手。”

桑四娘气笑了。扶她坐到旧草席上。陶坛仍在她怀里。

市口的喧哗慢慢散了。

桑四娘从摊下翻出一块旧毡子，扔过来。

“垫着。地上凉。”

沈明蘅谢了一声。把毡子叠起，塞在右膝下。右膝那一处的疼还没下去。她把手按在膝盖上，隔着夹袄摸到骨头的凸处。那地方旧年断过，接得不正。

桑四娘又从摊下拖出一口旧铁锅，一个泥炉。

“会用。”

“会。”

“锅是破的。将就使。”桑四娘拍了拍锅沿。“你帮我验一坛酱。我借你一个月。两清。”

“好。”

桑四娘转身去收拾摊子。

沈明蘅生火。火折子吹了两下，炉里的碎炭红起来。她把陶坛放到膝上，用身体挡住风。右手搅粥。左手始终搭在坛口的裹布上。米是桑四娘摊角一只小布袋里倒出来的，有点陈。她捞了一把，没嫌。

粥咕嘟了。

陈婆走过来。手里捏着半块麦饼。

“姑娘。”她把饼放到沈明蘅身边的草席上。“今日得罪了恒裕。小心些。”

陈婆走开两步，又回头。

“晚上别睡太死。”

她走了。

过了一会儿，老周也过来。拎着一碟酱菜。

“丫头。”他把酱菜放在泥炉边。“我家的。你尝尝。帮我看看有没有毛病。”

沈明蘅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盐头重了。压了豆香。”

老周眯起眼。

“晒酱的时候，少翻两次。”她又说。

老周连连点头。

“行家。行家。”

他走了。檐下只剩桑四娘和沈明蘅两人。

桑四娘忙完，坐到她旁边的小马扎上。压低嗓子。

“你今日露了脸。恒裕不会就这么算了。”她用拇指刮了一下摊板上的酱渣。“孙朝奉这人，面上不响，背后下刀子。”

“我知道。”

沈明蘅搅粥的手不停。

“四娘。”她抬了一下眼。

“嗯。”

“城南码头那边，最近有没有一个瘸腿老头出没。”她顿了顿。“或者姓赵的人家。”

桑四娘刮酱渣的拇指顿住。看了她一眼。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明蘅没答。低头搅粥。

桑四娘沉默了几息。

“上个月。”她缓缓开口。“码头上有个瘸腿老头，来问过去青州的船。身边跟着个后生，看着像父子。”

“再往后呢。”

“再往后，没见着了。”

沈明蘅嗯了一声。搅粥的手慢了一拍。心里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压实。瘸腿。青州。父子。她没再往下问。

桑四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你慢慢吃。下午帮我验那几坛酱。工钱回头算。”

“不用工钱。”沈明蘅抬头。“四娘。你帮我留意码头那边的消息。我帮你验酱。”

桑四娘看她一眼。笑了。

“你倒会算账。行。这买卖不亏。”

她走开去应客。

沈明蘅盛了一碗粥。没急着喝。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一下。又用舌尖舔了一点。确认无事。才慢慢喝。

她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扫过街口。那个瘦长个儿不见了。

她放下碗。把陶坛的靛蓝布带重新系紧。靠到墙根上。闭眼。右手仍虚扶着坛身。

恒裕牙行的内堂。

孙朝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对核桃。核桃响了两下。

马二站在堂下。把市口的事一五一十回了。

孙朝奉没抬头。听完。核桃又响了两下。

“那丫头。如今住在哪儿。”

“桑四娘摊子檐下。铺了张草席。”

孙朝奉嗯了一声。

“知道了。你下去吧。”

马二退出去。孙朝奉叫来账房。

“两件事。头一件，去查这个沈家小姑。如今住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从哪儿来。到云州干什么。”

账房应是。

“再一件。让市面上，明日起，一粒豆不许卖给城南市口的人。谁卖了，往后恒裕的酱车，不进谁的铺子。”

账房退出去。

孙朝奉继续盘核桃。核桃咔咔响。

“舌头能验酱。好啊。”他对着空堂自语。“我让你从明天起，连一粒豆都摸不着。看你拿什么验。”

账房带着两个伙计从后门出去。朝豆麦行方向。

市口阳光正好。檐下沈明蘅闭着眼。陶坛紧抱胸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