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探监

陶坛的粗陶棱子硌着锁骨。她睁眼。

日头偏了半竿。市口的热气从青石缝里钻上来，混着豆麦行的糠麸味。沈明蘅把坛子换到左臂，右腿往前一探，膝盖那一下像被人拿钝刀锯了半寸。她没停。

府衙大牢在西巷尽头。铁门是黑的，上头的朱漆剥了大半。门房窗子开着一条缝，炭盆的烟从缝里钻出来。

刘瘸子坐在炭盆后头，一只脚搭在矮凳上，裤管卷到膝。那条瘸腿露在外头，青紫一片。他眼皮不抬。

“沈家姑娘，懂规矩？”

沈明蘅把食盒放在门槛内侧。她没蹲下。蹲下这一下她今天站不起来。她伸手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隔着门槛递过去。

刘瘸子接过去掂了掂。嘴角动了动。

“不够。”

炭盆烧得正旺。她能闻到炭芯里松脂烧爆的气味。右膝关节里有一点细微的咯噔声，像一颗石子沉到井底。

她把食盒最上一层掀开。

“刘叔，这是给令堂配的。山药泥和鸡肝酱，隔水蒸三刻钟，早晚一匙。她咳喘忌生冷，这个比药好咽。”

刘瘸子那只搭在矮凳上的脚放下来了。

他盯着食盒看了两息，又抬眼看她。

“……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冬至，刘叔跟换班的提过一回。”

炭盆里一根柴塌下去，火星子迸起来。刘瘸子把那块碎银揣回她手里，起身，走到铁门边，拿钥匙开了锁。

“进去。”

甬道是斜的，往下走。墙上一寸厚的霉。王老六从拐角里晃出来，腰间酒葫芦在打转。

“丫头，带话抽成，一句一钱。老规矩。”

沈明蘅没看他的脸，看他的葫芦。

“王叔的酒，是东街徐瘸子打的罢。”

王老六一愣。

“他往酒里兑水，不是一天两天了。”沈明蘅声音很平，“粮食酒掺生水，醅味发腥。您花的是纯醅价，喝的是七成货。”

王老六那只拎葫芦的手僵了。他舔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甬道里头有人在咳嗽，咳得撕心。

她把食盒最底下一层掀开，取出一只小酒坛。坛口用油纸封着。

“我用酒糟二次蒸的，一滴水没掺。王叔尝一口。觉得好，让我见我爹。觉得不好，我这就走。”

王老六接过去，拔了封口，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动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刘瘸子。刘瘸子在后头站着，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

“让她进去。老六，你这一年让人当猪宰，人家丫头是给你留脸。”

王老六把小酒坛塞进自己怀里，侧身让开。他压着嗓子。

“沈姑娘，你爹那案子，盛家打过招呼。探监可以，问案子不行。你自个儿掂量。”

铁栅门被他拉开。门轴发出一声长锈的拖响。

沈明蘅跨门槛。右膝一软。她伸手去扶栅栏，掌心贴在铁锈上，一道浅痕被刮开。血珠慢慢聚起来，是棕红色的。

她没擦。

甬道尽头是暗牢。

沈敬山被两个狱卒架出来，锁在探监栅栏内侧的木桩上。三日没见，他颧骨出来了。

见到她第一句。

“你不该来。”

沈明蘅把食盒从栅栏缝里推过去。她的手指擦到父亲手铐上的铁锈。她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爹，顾一手说。”

“别提那个名字。”沈敬山抬眼扫了一下甬道尽头王老六的背影，“这牢里墙根都长耳朵。我说三件事，你听完就走。”

他咳了一声，压下去。

“三年前漕运司查账。我私放过一笔漕粮损耗，三百石。按律是盗运，主犯斩监候，家眷流三千里。”

沈明蘅的指节贴在栅栏上。栅栏凉的。

“当时盛怀安替我抹平了账。我以为他是念同乡情分。这回官引出事，他才叫人把三年前那本账送到我面前。签字是我亲笔。人证物证都在。”

“他不是要我的命。他是要沈家绝户。我认官引这一桩，死我一个。不认，他翻漕粮旧案，你和你哥都得充军。”

沈明蘅喉咙里有点卡。她咽了一下。

“那官引。”

“官引三年前就有人动过手脚。我经手的每批货都有暗记，这批没有。”沈敬山声音低下去，“经手人除了我，只有盛怀安的小舅子周文炳。周文炳三年前死了。”

周文炳三个字他说得极轻，说完没往下接。

沈敬山忽然抬眼。

“顾一手是不是让你查蘅记旧案。他是不是跟你说，你外婆是让人害的。”

沈明蘅没答。她不答就是答了。

“你娘走前。”沈敬山的声音发颤了一下，马上压住，“亲口跟我说过。当年蘅记出事那晚，你外婆托人带出一封死信。八个字。火不是我点的，别查。”

“你娘藏了二十年。临死才告诉我。”

沈明蘅的指甲掐进掌心。那道被铁锈刮破的口子被掐开了，有点疼。

“顾一手的话你只能信一半。他跟你外婆有交情，这我知道。可他也有自个儿的仇要报。蘅记那把火烧了四条命。你外婆，两个伙计，一个账房。真要是有人灭门，二十年里没人动顾一手。你想过没。”

甬道那头王老六的脚步声靠近了一步，又停住。

沈明蘅喉咙发紧。

“爹的意思是，顾叔在用我。”

“我的意思是，你得自个儿看。”沈敬山咳得更重了，胸口起伏，“你外婆那封死信，跟你娘的妆匣放在一处。你拿到，自个儿判断。”

他攥住栅栏。手背上的青筋突出来。

“你娘有个陪嫁妆匣。紫檀木的。底下有夹层。她临走前让我收在老宅佛堂的暗格里。夹层里的东西，比我这条命值钱。”

“明蘅，爹这辈子做错三件事。信了盛怀安。放了那批漕粮。还有，没在你娘活着的时候把这事查清楚。”

“现在来不及了。妆匣里的东西，除了你自个儿，谁也别信。”

王老六在甬道尽头敲铁栅。

“时辰到。”

两个狱卒上来拽人。沈敬山被拖得身子一歪，最后回头。

“佛堂暗格，在观音像底座下头。你娘教过你怎么开。”

沈明蘅看着父亲被拖进暗牢的黑门洞里。那扇门合上的时候，她腿一软，右膝跪在青砖上。

砖是冷的。膝盖骨里有什么东西像被人塞进一根烧红的针。她咬住下唇。咬出铁锈味。

她撑着栅栏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眼风扫过甬道西侧墙根。

一个瘦长个儿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件破褂子，装作捉虱子。眼睛是直的，盯着她。

出牢门时，刘瘸子递了一碗热水过来。

“沈姑娘，你那酱方我娘吃了说好。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开口。”

沈明蘅接过碗。碗沿烫。她喝了一口，水从喉咙烫下去，烫到胃里。

她的余光里，墙根那个瘦长个儿站起身，往巷子外走。

“刘叔，我爹在里头，劳烦您多照看。过两天我再送一坛酱来。”

刘瘸子点头。

沈明蘅把碗还回去，提起食盒，出了牢门。

牢房后巷的栅栏缝里，一枚铜钱从里头递出来。

王老六的脸贴在栅栏上，嗓子压得像锉。

“沈家丫头，问了她爹三炷香工夫。问的全是二十年前的事。”

瘦长个儿接过铜钱，塞进怀里。

“问出什么了。”

“听不清。那丫头出来时脸色不对。你回去跟孙掌柜说，她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瘦长个儿不吭声，转身出了后巷。往北，是恒裕粮铺的方向。

刘瘸子站在门房窗子后头。炭盆的烟从他鼻子底下过。他看见了那枚铜钱，也看见了瘦长个儿往哪头走。

他没动。

炭盆里一根柴又塌下去。

沈明蘅沿着西巷往南走。她必须扶着墙。

右膝每落一次地，骨头缝里就被人拧一下。走到第三条巷口的时候，她抬头，看见周妈从巷子那头跑过来。

周妈头发散了。她平日把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姑娘。衙役又来了。说是核验债务。一进门就往佛堂闯。”

沈明蘅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爹方才说完佛堂暗格。孙朝奉的人就到了。

她攥住周妈的手腕。周妈的手腕在抖。

“他们进去了没。”

“我出来时还没。我锁了佛堂的门。说钥匙在姑娘身上。”

沈明蘅把食盒塞进周妈怀里。怀里的陶坛往胸口拢了拢，布带勒紧。她提起裙摆。

她跑。

第一步，右膝像裂开。第二步，裂开的地方被扯宽。第三步，她听见自己牙关磕上的声音。巷子两边的青砖往后倒。她喘不上气。喉咙里是铁锈味，也是方才那碗热水翻上来的味儿。

鞋底踩进一摊水。水花溅到小腿上。凉的。

她不敢停。

佛堂暗格里的妆匣，是她爹用命换给她的最后一张底牌。

孙朝奉的人，到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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