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取妆匣

后巷小门虚掩着。

她用肩膀顶开。门轴吃力地转。她不敢用右腿发力，整个人靠左半边身子贴墙滑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她听见外头孙朝奉的人已经拍响了前门铜环。

一下，两下，三下。

拍得不急。那是知道里头跑不掉的拍法。

她沿着廊子挪。右膝僵成一根木头，弯不下去。鞋面被肿胀顶起一个鼓包，鞋带勒进脚踝的皮里。每挪一步，牙根都要咬一下舌尖，拿一处痛压另一处痛。

廊子拐弯处，佛堂门外的声音已经清楚了。

师爷刘文举的声音是尖的。

“周家的，再拖半刻，这门我就自己开了。”

周妈的背抵着佛堂门。她那身粗布褂子被汗浸得贴在后背上，一块深一块浅。四个衙役站成半圆，水火棍杵在青石地上，棍头朝下，一下一下点着地。那是不耐烦的点法。

两个老仆缩在廊柱后头，脸上没血色。

巷口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卖炊饼的，剃头挑子，补锅的，拎着菜篮子的妇人。都伸着脖子。谁也不进来，谁也不走。

沈明蘅扶住门框。

后领湿透了，一股凉从脊梁骨往上窜。她把右腿往身后藏了半寸，让裙摆盖住肿包。嘴里全是铁锈味，咽了一下，咽不下去，又咽了一下。

“刘师爷。”

她开口。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抖。

刘文举回头。

一个精瘦的四十来岁男人，三缕胡子，眼皮下耷。他把手里那张文契抖了一下。

“沈大姑娘回来了，正好。孙老爷牙行的文契在此，府衙批文也在此。开佛堂，核验家私，造册封存。”

“府衙哪条规矩，许你带四个外男闯女眷内宅。”

沈明蘅没接文契。

她的手还扶在门框上，看着像靠着门框说话，其实是靠着门框站着。

刘文举笑了一下。

“沈姑娘读过几本书。可这宅子如今是孙老爷的产业。”

“《大黎会典·户律查封例》第七条。”

她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吐。

“凡查封家产，初次核验，可由牙行代行。二次核验，须正印官在场。违者，杖二十。”

她的目光从刘文举身上移开，落到四个衙役身上。

“诸位公差，吃的是公门饭。该比师爷懂规矩。”

衙役头目的棍头在青石地上停住了。

他看了刘文举一眼。

那一眼不长。可是棍头收回来半寸，脚也后撤了半步。

刘文举的三缕胡子抖了一下。

“沈姑娘好记性。可这是初次核验，不劳正印官。”

“今日午时，孙朝奉的人已来过一回。门闩上还留着水火棍凿的印子。”

沈明蘅伸手往佛堂门边上一指。

门闩旁边那道新鲜的白茬，就在眼皮底下。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抽气。

“这是第二回。”

她忽然转身，朝巷口那群人扬声。

“诸位街坊，今日作个见证。我母亲牌位尚供在佛堂里，吃斋念佛，供了二十年。今日谁闯进去冲撞了香火，我沈明蘅便抱着牌位，跪死在府衙门口。”

巷口静了一瞬。

“沈家太太那是菩萨心肠。”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开口。

“去岁冬里我病，她舍了药钱。”

“谁敢动她牌位。”

“报官，报官。”

人越聚越多。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挤进来了。孩子哭。妇人拍。拍的是孩子，眼睛盯的是衙役。

沈明蘅转回身。

她从袖口里取出一把铜钥匙。举得高，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师爷要核验，可以。”

“一，须正印官到场。二，须有女管事搜检。今日你若硬闯，我便抱着我母亲牌位，跟你去府衙理论。”

她把钥匙又举高一寸。

“眼下我只求一炷香。进去请出亡母牌位，免得给你们冲撞了。”

刘文举盯着那把钥匙。

又盯了一眼巷口。巷口里不止七八个了，二十来个。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一炷香。”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

“过了时辰，我自己砸门。”

周妈让开半步。沈明蘅走过去。右膝打了一下弯，她稳住，一只手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把钥匙插进锁眼。

锁开。

门推进去一道缝。

她闪身进。

门在她身后合上。

门一合上，她整个人就跪下去了。

不是跪拜，是腿软。右膝砸在蒲团上，蒲团不厚，底下是青砖。她眼前黑了一下，又亮，又黑。

手扶住蒲团边。

门外周妈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一。”

“二。”

“三。”

数得慢。一个字拖出半口气。周妈不识字，可是她会数香。她把每一寸香灰都数成一个数字，数字之间塞进自己的喘。

沈明蘅合掌。

手合起来是给门外看的。门缝那头的刘文举不见得不往里头瞧。她低着头，像在诵经。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观音像在蒲团前方三尺。

木雕的，不大。底座是一圈莲瓣。母亲在世的时候，常跪在这里，手抚那第七瓣的莲瓣。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把这几步教给她。

按三下。

往左旋半圈。

她膝行上前。右膝每挪一寸，像有一根针从膝盖骨里往外顶。

手指找到第七瓣。

那瓣的边缘有一处细小的磨光。

按一下。

按两下。

按三下。

咔。

一声极轻的响，从底座内部传出来，像一根小骨头在木头里头折了。

她的手抚上整个莲座，往左旋。

半圈。

侧面一块木砖，无声地弹出来一指宽。

门外。

“二十四。”

“二十五。”

周妈数到了二十五。

她伸手进暗格。

手指先碰到的是木头，然后是绸布，然后是铜包角。

一只紫檀妆匣。一尺长，半尺宽，沉。

她双手捧出来。

妆匣抽出的那一瞬间，边角的夹层里松出一样东西。她看见一角泛黄的纸从匣底的缝里探出来。她腾不出手，就用下巴去压，把纸角压回缝里。

妆匣抱在怀里。

她又伸手回暗格。

最深处。指尖碰到一样硬的东西。冰凉。有棱角。像是铜，又不像是铜。

门外忽然一声拍门。

“沈姑娘，香过半炷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妆匣险些脱手。她两只胳膊夹紧。

深吸一口气。

再深一口。

“知道了。”

她答。

门外的声音稍退。周妈的数字继续。

“六十七。”

“六十八。”

数得更慢。字拖得更长。周妈这是在给她抢时间。

她的手还在暗格里。

那硬东西，她的指腹沿着边缘摸了一圈。四棱。顶上凸起一处。像一枚印。

门外水火棍杵地的声音又密了起来。

她咬牙，把手从暗格里抽回来。

木砖托住，一推。

嵌回原位。

严丝合缝。

她把蒲团挪过去，正好压在莲座底下那道缝的方向。

妆匣用外衫裹起来，抱到胸口。

周妈的声音数到了八十九。

“九十。”

周妈的喉咙里卡了一下。

“九十，一。”

门外一声断喝。

“够了。”

门被撞开。

一股白光扑进来，带着街上的热气。刘文举站在门口，身后衙役的水火棍已经抬平。

沈明蘅跪在观音像前。

怀里抱着妆匣。

她抬起头，脸上没汗，脸颊白得透明。

刘文举两步跨到她面前。

“妆匣打开。”

“这是我母亲遗物。”

沈明蘅没动。

“内藏女眷贴身私物。”

她把妆匣往怀里又拢了拢。

“刘师爷，你今日要当众翻检亡母的妆奁。”

她抬眼。

“门外二十来位街坊，可要先问问他们。牙行抄家，抄到亡人女眷的贴身衣物上，是哪家的王法。”

门外立刻有声音接上。

“积点阴德罢。”

“报官，报官。”

“沈家太太的妆奁都要翻。”

人声往里头涌。孩子又开始哭。

刘文举的脸色从白走到青，再从青走到铁。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门外一眼。

“记册。”

他从牙缝里挤。

“紫檀妆匣一只，暂由沈氏女保管。待正印官到场再验。”

衙役头目把这几个字记在册子上。笔尖在纸上刮，发出沙沙的声。

沈明蘅撑着蒲团起身。

右膝一软。

周妈从门外抢进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大姑娘。”

“扶我出去。”

她低声。

妆匣在怀里。她一步一步往外走。门槛不高，可她迈过去的时候，膝盖像要散架。

人群让开一条路。

她没有回头。

对街的茶楼，二楼临窗那一桌。

一个青衫男人坐着。三十出头，玉簪束发。右手指节上有一道旧伤疤，从食指背一路爬到虎口。

茶碗端在手里。

从沈明蘅背《大黎会典》开始，他的碗就一直在手里，没放下。

茶凉了。他没叫添。

伙计上楼来添水的时候，他才动一下。

“楼下那姑娘。”

他说。

“沈家的。”

“沈家大姑娘。她爹在牢里。”

伙计添完水，退下去。

男人续了一口茶。

他看着沈明蘅从老宅大门出来。看着她抱着妆匣，一只手搭在周妈胳膊上。看着人群让道。

沈明蘅走到巷子正中，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望了一眼对街二楼。

他把茶碗端起来。

不是敬。只是在她看过来的那一瞬间，把碗沿往上提了半寸。

示意看见了。

沈明蘅没有停。她低下头，继续走。

男人把茶碗放回桌上。

碗底在木桌上轻轻一磕。

“结账。”

戌时末。

桑四娘的粥摊收了。油灯挂在棚柱上，火苗被夜风刮得一歪一歪。

沈明蘅坐在摊檐下的小凳上。

周妈靠在旁边一摞空笼屉上，睡着了。嘴里偶尔咕哝一声。

右脚上的鞋，一直没脱下来。鞋面绷得紧紧的，脚踝那一圈皮子涨得发亮。她试了一回，碰一下就是一股热钻上来。她不再试。

妆匣摊在膝上。

她打开。

里头是母亲的旧梳子，一对银耳坠，一方素色帕子。她把这些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摊板上。

匣底的夹层。

她指尖沿着匣底摸了一圈，摸到一处细小的凸起。按下去。

夹层弹开。

一封信。

纸是黄的，边角脆了。信封正面四个字，是外祖母的笔迹。

婉娘亲启。

婉娘是她母亲的闺名。母亲姓秦，闺名婉娘。

二十年前，外祖母托人把这封信从千里之外带到江南。母亲收了，藏了二十年。临终前，才交到她父亲手里。

她没有拆信封。

她把信翻到背面。

背面空处，一行小字。

笔迹不是外祖母的。瘦，急，字和字之间顿得硬。她从没见过这个字迹。

牙行有鬼，账在观音。

八个字。

她的手指停在账在观音那四个字上。

心跳一下撞到喉咙口。

她刚要凑近油灯细看。

巷口一阵脚步声。

急。

桑四娘闪进棚子。她一进来就伸手，把油灯的罩子一扣。

火灭了。

黑了。

“按住声。”

桑四娘的声音贴着她耳朵。

“街上有生人。”

“一户一户地问。”

“问沈家丫头今晚住在哪儿。”

沈明蘅屏息。

妆匣阖上，信塞回夹层。她的指尖却没从夹层里抽出来，指尖又往更深处探。

碰到了那样硬东西。

在黑暗里她摸不清，可是她认得这个形状。

四棱。顶上一处凸起。她指甲掐进那凸起的边。

是一枚印。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巷口的脚步声更近了。

一个少年模样的脚步，不急不缓。走到摊前停下。

一只手把一样东西放在摊板上。

“我家主人问，沈姑娘明日可有空吃茶。”

声音是少年的，带点变声期的沙。

没等回话，脚步转身，走了。

桑四娘划亮火折子。

一星火光凑到摊板上。

一方素白拜帖。

落款只有一个字。

裴。

桑四娘的声音压得低。

“你认得姓裴的。”

沈明蘅不答。

她一只手捏着拜帖的角。另一只手还在妆匣的夹层里，指腹反复在那四棱的印边上摩挲。

她认出了这个形状。

她不敢信。

远处更夫敲了二更。

梆。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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