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断指

程砚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是九点四十。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到哪一段，哪一段才亮。值班室的门关着，里面没人，桌上摊着报纸。楼外的风比白天凉。

方承志让他整理一批九十年代的钻孔资料，装了六个档案盒。他在三楼蹲了三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腰是直的，膝盖咔的一声。档案盒是牛皮纸的，绳子系成十字。地上的纸屑扫过两遍，角落里还剩了一点。窗户半开着，夜里的风从那儿进来。

他把右手插进外套口袋，用左手拎着书包，从教学楼出来。

口袋里有两枚硬币，走动的时候碰在一起。书包带压在肩膀上，右手那只袖子空着，走一步晃一下。路边有人在收摊，铁架子响。

学校到宿舍有一条近路，穿过北门外的一条小巷。

北门晚上只开一半，铁门底下垫着一块砖。门口的保安室里开着电视，声音很小。有只猫从门里钻出去。

巷子不长，一百多米。两边是院墙和一排已经关门的店铺。白天的卷帘门上都贴着招租电话，晚上只剩下一排黑。卷帘门的漆掉了不少，露着底下的铁。有的门上贴着封条，边角被人撕过，剩下半张。墙根下堆着两个纸箱。路灯有两盏，一盏亮着，一盏坏了，闪了一下又灭了。

亮着的那盏在头顶偏左，光落在墙上一块，边上全是暗的。灯罩上落了灰，看起来发黄。电线从灯杆上绕下来。

白天他不走这里。今天走这里，是因为走大门要绕八百米，他手疼，不想绕。

程砚走到一半。

他在巷子里停了一下，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手指没有肿，只是有点僵。墙上的空调外机在响。

后面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三个人，都穿深色的外套，年纪二十多岁。最前面那个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后面两个人比他高些，站得很开，把巷子堵住了。他们脚上都是运动鞋，鞋面很干净。中间那个人一直没开口，站在帽檐的影子里。

“你爸是程建国。”

不是问句。

程砚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砖墙。墙是凉的，隔着一层外套也能感觉到。砖缝里的灰蹭到衣服上，留下一层白。他侧了侧身，肩膀抵住墙，鞋跟在水泥上蹭了一下。他问他们是谁。

鸭舌帽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问他是不是。程砚答是。

那就没错了。

程砚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人。对面的楼里，只有三户的窗子亮着灯。他问什么事。

没什么事。有人让他带句话过来。

什么话。

“临江的事，别碰。”

程砚看着他，说自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鸭舌帽没有解释，只说程砚听得懂。

鸭舌帽往旁边让开半步。后面两个人上来。一个从侧面抓住他的右胳膊，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另一个抓住他的右手，掰开手指，把手掌压在砖上。砖是粗糙的，硌在手心里。程砚挣了一下。

抓他胳膊的那个人，袖子往上滑了半截，手腕上有一道疤，不长，横着。程砚看了一眼，记住了。

鸭舌帽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刀。是一根短钢管，大概一尺长，外面缠着黑白相间的电工胶布，缠得很密。

“别动。动一下，我断两根。”

程砚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被按在墙上，五根手指张开，中指最长，食指上面有一道旧的疤。

那道疤是他十岁那年留下的。他跟着父亲去工地，被一截露头的钢筋划的。父亲把他抱到水管底下冲，一边冲一边说，以后离这些东西远点。

哪根都行。那就这根吧。

钢管落下来。响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撞了一下，很快就没了。地上有一小片水，路灯照在上面，亮着。有辆电动车从巷口过去，没有停。

不是特别响，像一块湿柴被掰断。

程砚没有喊。他弯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疼是后到的。先是麻，从手指一路窜到胳膊肘，整条手臂像被谁临时收走，隔了两秒才还回来。还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钝的、往里钻的疼。血从虎口那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流，在中指的指缝里积了一小汪。

那只手从墙上滑了下来。鸭舌帽把钢管收回口袋。

“记住了。我们认识你。你走出这个学校，随时。”

程砚抬起头。

“带话的人，姓什么。”

鸭舌帽笑了一下。他没有答，往巷口走了两步，回头。

“读书人。问这么多干什么。”

三个人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但没有跑，像是散步散到一半。脚步声在巷子里散开，到巷口就听不见了。其中一个把手插回口袋，肩膀晃了一下。鸭舌帽的帽檐一直没有抬起来。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程砚先想起来的是书包。书包在脚边，拉链没开，里面那一百八十块饭钱还在。手机在右边口袋里，钱包在左边，钥匙、饭卡，一样没少。

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那盏坏了的路灯又闪了一下。闪的时候巷子里亮了一瞬，墙上的砖缝都看得见，接着又黑回去。他坐在那儿没有动。远处的车声一阵一阵。

程砚在地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两年前的一个早上。那天他刚下早自习回家，楼道里站着两个人。父亲坐在沙发上，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见他进来，父亲把手里的一张纸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说砚砚，去把你妈叫回来。

那是父亲跟他说的最后一句家常话。

他用左手把右手托起来。食指的第二关节肿了，鼓出一个包，角度不太对。他试着动了一下，疼得眼前白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光很刺眼。他按了三个数字：110。

拇指停在拨号键上面，没有按下去。

两年前，父亲在听证会上说过一句话：我们报警了，警察来得很快，但来的时候，坑已经填了。

而且他知道，就算现在报了，他能说什么。三个人，深色外套，一顶鸭舌帽，一根缠着胶布的钢管。他连一张脸都没看清。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巷子的黑推开一小块。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他把拇指从屏幕上方移开，又放回去，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撑着墙站起来。书包还在，拉链没开。他想把书包带挂到右肩上，挂不住——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最后他用左手拎着，走出巷子。

巷口那盏亮着的路灯底下，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是空的。

校医院的急诊室在体育馆后面，晚上只开一扇小窗。窗子外面排着一排电动车，车座上落着水。门口的地垫是湿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里的灯很亮，比外面白。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一本杂志。她抬头看见他，先看脸，再看他托着的那只手。杂志摊在桌上，页角折过。她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袖口挽到手腕上面。桌角放着一个保温杯。

她问他怎么弄的。

摔的。

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让他把手放到小枕头上，捏了两下。程砚的额头出了汗。她让他疼就说。他说还好。

第二指骨骨折，关节囊也有撕裂。拍片。

片子在半小时后出来。医生拿着片子看了两遍，又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宿舍室友呢。睡了。

医生没再问。她给他复位，打了石膏，从指根固定到手腕，又打了一针破伤风。石膏是白色的，缠的时候一层压一层。纱布的边剪得不齐，露着一小撮线头。托盘里放着镊子和棉球。复位那一下，程砚咬住了自己的袖口。

三周别用这只手。多久能写字。

“一个月。你要是急着写，两个月，而且以后会疼。”

程砚接过药单，道了谢。

药费四十二块六。下次来还是这个点，人少。

程砚走到门口，医生又叫住他。

“我在这屋坐了十一年。摔的，是这个角度；磕的，是那个角度。你这只手，是被东西打的。”

程砚没说话。

“我不问你。手记我照落，写外力伤。你要是不想让人知道，就别再来第二次。”

程砚看着她，说了声谢谢。

她说不用谢她，谢他自己还知道来。

回宿舍的时候快十一点。

楼道里的灯只剩一半亮着，拖鞋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他上楼的时候一只手扶着栏杆。墙上的海报角翘起来了。邵鹏在床上打游戏，郑阳在下面看。门推开，两个人一起抬头。

邵鹏先看见的是他手上的石膏，问他手怎么了。

摔的。

邵鹏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打。郑阳站起来，张了张嘴，问他疼不疼。不疼。要不要——不用。

郑阳看了看邵鹏，又坐回去了。

程砚去水房，用左手洗脸刷牙。毛巾拧不干，滴滴答答淌了一路。爬上上铺的时候，他用的是左手和膝盖。床架晃了一下，铁皮响。他把被子往一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枕头边放着那本书，手机压在书上面。

他把右手放在肚子上，手心朝上。石膏很硬，边角硌着肋骨。

他拿出手机，用左手。左手打得很慢，一个字要按好几下。他打开备忘录，翻到那条。那三个字，他一个一个地看。第一个字，一横，一竖，一撇。屏幕上的字很小，他要凑近才看得清。

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面，没有往下滑。宿舍里有人翻身，床板响。他把屏幕举到眼前。

宿舍里，游戏的声音还在响。邵鹏输了，骂了一句。

程砚想，他记住的东西太少了。他只记得那三个字，记得坑边上那一圈黄色的警戒带，记得父亲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低着头。

现在多了一条。那根缠着黑白胶布的钢管。

还有一道疤。在别人的手腕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