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校报

打石膏的第三天，程砚去了实验室。

实验室在二楼东头，窗户朝着操场。屋里摆着六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图纸和尺子，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的编号有的是手写，有的是印的。

这三天他学会了很多事。用左手刷牙，用左手拿筷子，用左手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歪，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像是要倒。系鞋带也是这三天里学会的。他把鞋带摊在膝盖上，用左手绕一个圈，把另一头从圈里穿过去，拉紧，再穿第二遍。

第二天上专业课，老师点名点到他。他举手，用的是右手，抬到一半停住，换成左手。有人回头看他。他把手放回桌子底下。

那节课老师讲三视图。他用左手记笔记，一行字写下来，开头还直，写到后面就往右上斜。

中午在食堂，他单手端着托盘往回走，走到一半洒了。汤顺着托盘边流下来，在地上摊开一小片。地面是水磨石的，那摊汤积在砖缝里，边上还有几根没扫净的菜叶。窗口那边排着队，勺子碰在盆沿上，一声接一声。排在他后面的人绕着那摊汤走，没有人说话。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包纸巾。他道了谢，先蹲下去把地上的汤擦了，纸巾用了三张。

郑阳从后面过来，把他那份接过去放到桌上，又回去端了一份。两个人坐下来。郑阳没看他。程砚把自己那份托盘往面前挪了挪，又说了声谢谢。

郑阳问他手什么时候好。一个月。

郑阳点点头。

“那我给你打一个月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平常口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程砚没接话。他低头吃饭，用的是左手。那顿饭他吃得很慢。郑阳也没催，就坐在对面等，等他吃完，把两个托盘一起端走。

他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用一只手把档案盒里的资料摊开。左手不熟，翻纸的时候纸角会翘起来。

下午两点，方承志进来拿东西。他穿的夹克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一道。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门开着，他也没敲。

他看了一眼程砚的手，问他怎么弄的。摔的。

方承志嗯了一声，在书架上抽了一份图，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说疼就回去。不疼。

方承志没再说什么，走了。

过了三分钟，楼梯口的脚步声又回来了。脚步从三楼下来，一步一步，到门口停了停才进来。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亮了一下，又灭下去。方承志把那份图放在程砚桌上。

“九八年的勘探图。你要是能看，就看。看不懂就放着。”

图是复印件，边角发黄。程砚把它挪到窗边的光底下。纸上的味道很大，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油墨味。卷起来的边角，他用左手一点一点压平。窗台上落着一层灰，光照进来能看见浮着的小颗粒。

图纸完全摊开的时候，桌子轻轻响了一声。

他没看懂。但他记住了图号——JZ-98-017。

他把那串号念了两遍，写进手机备忘录。写的时候把手机放在图纸旁边，数字对着数字，一个一个核。JZ-98-017。他核了两遍，一遍都没错。

程砚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纸盒，垫在右手下面。这样手腕能搁住，石膏不至于一直硌着腿。

三点半，有人敲门。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短发，细框眼镜，穿一件黑色卫衣，帆布包上别着一枚已经褪色的记者证。她自我介绍，新闻学院，纪云舒，《临大青年》主编。

程砚站起来。站的时候他右手在桌沿撑了一下。纪云舒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他问有事吗。有事。她走进来，又看了一眼他的手，问手怎么了。摔的。

纪云舒点了一下头。

摔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绕弯子——校医院那个医生是她姑姑，手记上写着：右手食指第二指骨骨折，关节囊撕裂。

程砚没说话。

纪云舒把书包放在桌上，让他跟她出去一下。

他们去了楼下的自行车棚。棚子顶是铁皮的，梁上拉着几道铁丝。地面有一摊干掉的水印，落着几片叶子，风一过就贴到车轮上。车棚里停着一排旧车，有几辆后座上还绑着婴儿座椅。风穿过去，把边上那辆车上盖着的塑料布吹得响。

纪云舒从包里抽出一叠纸递过来。纸是打印的，边缘有点卷。最上面一页是标题：澄水旧改的十一天。作者：邹明。

程砚翻到第二页。

这是她老师写的。两年前的七月，事故之后第九天他去了澄水，在那里待了十一天。

发了吗。没有。

程砚一页一页往下翻。稿子一共七页，页码从二跳到四，少了一页。纸是 A4 的，边上打过孔，孔里留着一圈毛刺。翻动的时候有几张粘在一起，得用指尖分开。翻到中间，能看见有的句子末尾被红笔点过，一共点了五六处。

第三页呢。

她拿到手的时候就没有。她老师说，他记不清了。

程砚把那七页翻回最上面。页码是手写的，用铅笔，一到八。缺的那一页，是第三天。他的手指在二和四之间停了一下。

“第三天他不在澄水。他说那天的事是听来的，他不敢写。”

稿子里有三段采访。第一段是一个姓王的工人，说那天早上队长让他们先干着；第二段是一个附近的居民，说听到了一声闷响；第三段被划掉了，用铅笔，划得很重。

程砚问第三段是什么。

她说他自己看。

程砚把纸举到窗边的光下。划掉的字还能看清：受访人李某，原项目安全员。他说，那个支护方案改过两版，第一版是设计院出的，第二版不是。

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划掉的力气很大，纸背面都摸得出凸痕。他试过把纸举高，让光从后面透过来，字反而更清楚了。

为什么会划掉。

“因为第二天我老师就被叫去谈话了。第三天，他家里出了一点事。第四天，他把稿子撤了。第五天，他申请调走。”

他现在在哪。临江下面一个县，教初中语文。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了下来，像是这几个字她自己也念过很多遍。

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去年冬天，她坐了四个小时车。他请她吃了一碗面，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让她别学他，一句是那稿子他留了一份。

程砚把稿子放在膝盖上，问是不是就这一份。就这一份。

他把稿子还给她。递过去用的是左手，稿子在半空里晃了一下，纪云舒伸手接住。

他问她为什么找他。

因为她在校医院看到了那份手记，还因为他姓程。程建国，两年前那个分包方。

他想干什么。她说她想把这稿子重做一遍，一个人做不了，她需要有人懂里面的门道，也需要有人能进去。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程砚，看的是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程砚问她进去过吗。

进不去。她在陆氏楼下站过三次。前两次被保安请出来，第三次还没进门，就被学生处的人打电话叫回来了。去年校报想做一次陆则的专访，稿子写好了，版也排了，最后一刻被撤。撤稿的理由是版面调整。

她把纸收进包里，问程砚手里有什么。

程砚没有马上回答。他先问她能给他什么。

她给他看稿子，还给他一条线——她老师当年采访的三个人，有两个还在临江。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程砚的脸，像在看他哪一句会停下来。

名字。

先看他手里的。

程砚想了想。

“城东望江府，二十楼，有一个叫高越的，高二。他爸叫高振海，在陆氏下面的公司做工程。他书桌上摊着澄水旧改三期的图。”

她问他怎么进去的。去做家教。

那家人知道他是谁吗。不知道，只知道他姓程。

纪云舒看了他一眼，说他胆子不小，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很快地记。

还有别的吗。没有了。

就这些。

程砚说，他今天给了她三件事，她给了他半张稿子，那半张他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纪云舒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个笑没有到眼睛。她把小本子重新翻开，把刚记的那一页对折了一下。

那两个人，一个叫李长顺，当年是项目的安全员；一个叫王福生，钢筋工。李长顺在澄水，王福生在临江。

她把本子合上，撕下一页，写下一串数字，推过来。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写东西，不看谁可怜。”

我也不需要。

还有一句。纪云舒把笔收起来，说程砚哪天想退，跟她说一声就行。别的不保证，这个她保证。

程砚看了她一会儿。

“不退。”

纪云舒把包背上。走到车棚门口，她回过头，叫了他一声。

“你这手，是摔的吗。”

程砚看着她，没答。

行。不问。

她转身走了。车棚里停着一排自行车，风把最外面那辆的车铃吹得响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听见远处篮球场上的球声，一下一下，隔着半个校园传过来。

程砚站了一会儿。他把刚才那张纸上的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只写了两个字：记者。

那天晚上，程砚坐在宿舍的床上。他用左手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

第一行：高振海，望江府二十楼。第二行：李长顺，安全员，澄水。第三行：王福生，钢筋工，临江。第四行：邹明，临江下面一个县，教初中语文。第五行：JZ-98-017。

他把屏幕转过来，看了一遍。那三个字在最上面，下面多了五行。

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把这三个字和别的字写在一起。

写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睁着眼躺了很久。床板很硬，石膏也很硬。楼下邵鹏打完一局，又开了一局。屏幕的光从床帘底下漏出来，跟着枪声一闪一闪。

过了一会儿，那局打完，邵鹏翻了个身，宿舍里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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