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狱中来信

信是夹在宿舍楼下的信箱里的。老式的信箱，铁皮的，一排十二个格子，每个格子上贴一张纸条写着宿舍号。钥匙在宿管阿姨的小抽屉里，谁的信来了，她会敲一下窗玻璃。

信箱下面放着一只绿色的塑料桶，桶口缺了一块。墙根摆着两辆旧自行车，都上了锁。纸条有的新有的旧，旧的那几张，字都淡了。玻璃上留着她的指印。指印很浅，斜着照进来的太阳光里才看得见。

那天是周三中午。程砚从食堂回来，阿姨敲了敲窗。太阳正照在信箱那一排上，铁皮反着白光。楼道口的门半开着，里面吹出一点凉气。她一边敲一边把手里的信举了一下。她只敲了一下。平时来快递，她敲两下；挂号信，敲三下。

“三零四，你的。”

他走过去。窗口后面是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还有三封信，两封是快递单，一封是银行的账单。

“好多年没人写信了。现在还有人给你写信啊。”

程砚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程砚把信接过来。信捏在手里的时候，他先感觉到的是轻。轻得不太正常。像里面只放了一张纸。信是白色的普通信封，比一般的信薄。左上角贴着邮票，邮戳很淡，只能看清“临江”两个字，还有一串数字。

邮票的边齿剪得不齐。信封的一角有点翘，压在下面的时候才会平。信封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像是描出来的一样。信封的右下角有一个淡淡的折痕，像是被人攥过。程砚认得这个字。

他站在窗口把字又看了一遍，才把信捏稳。他小时候，父亲在工地上记账，用的就是这个写法。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占满一格，从来不出格子。他把信封拿回宿舍，坐在椅子上，用指甲慢慢地挑开封口。

宿舍的窗朝东，中午的光从窗台一直铺到桌角。桌上摊着两本课本和一支笔。他挑得很慢，纸边一点都没有撕坏。里面是半页信纸。信纸是统一发的，右下角印着编号。字写满了五行。

那一行编号是后来填的，用的是别的笔，颜色深一点。程砚，你妈说你手伤了。不要做危险的事。天冷，加衣服。缺钱给你三叔打电话。爸他先看到的是“砚”这个字。五行字，他从头读到尾，眼睛还是回到那两个字上。

不是“砚”，是“程砚”。父亲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父亲叫他，从来是一个字。有时候连一个字都不叫，只是把手往旁边一指，他就知道要递什么。

有一年夏天，他在工地上被钢筋头划了手，血一直流。父亲把他抱到水管底下冲，冲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冲完把他的手举起来看了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卷脏兮兮的创可贴，撕下一条，贴上。

水管里的水是浇混凝土用的，冲在手上像针扎。那一年他十岁。他记得父亲的手很粗，指头上全是裂口和硬皮。贴创可贴的时候，父亲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因为那双手抖了很多年。他把信纸摊在桌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他把手压在纸上，纸边贴着手掌。桌角的台灯没有开，屋里靠窗户的光。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信纸举到灯底下。灯泡是暖黄的，罩子下缘积着一层灰。光透过纸背，纸的纹路都能看清。

灯底下看不出什么。他把纸放下。第四遍的时候，他数了一遍字数，一共四十一个字。数完他自己停了一下——父亲在工地上记一笔账，也要写满半页。第五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信上没有日期。

父亲在工地上记账，写日期比写名字还熟。他会先写日期，再写天气，再写今天的活干到哪一段。这封信上没有日期。信纸最下面那一行，空得整整齐齐。第六遍，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用右手去按平它。

石膏在上个月拆掉了。医生的意思是再养三个月，但他自己把石膏剪了。现在写字还是抖，笔画长的那一横会歪。剪石膏那天在宿舍，剪完他洗手洗了很久。他把手指压在纸上，从左上角往下推。纸很薄。第七遍的时候，他发现了。

纸的背面有凸起。不仔细摸，摸不出来。他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窗边的光，斜着看。

有三个地方，纸面鼓起来一点点。像是有人写完这五个字之后，把这页纸翻过来，又在背面写了什么，然后撕掉了那一面——不，不是撕掉，是这一页本身就只有一面。那是铅笔压出来的印子。印子很浅，浅得像是写字的人怕它留下。

宿舍里没有人。邵鹏去打球了，郑阳在上课。上铺的被子角垂下来半截。桌上的搪瓷缸里还留着半缸凉水，水面很静。程砚从抽屉里找出一支铅笔，把笔尖削平。

抽屉里堆着几支笔和一把小刀，刀柄上缠着胶布。削下的木屑落在报纸上。他把信纸翻到背面，铺在桌面上，用笔尖的侧面，慢慢地、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涂。灰色的笔迹慢慢显出来。涂的时候他屏着气，怕把纸蹭破。先是一个“别”字。

然后是“信”。最后是“他”。别信他。三个字隔得很开，像是写的时候，一笔一画都想了一会儿。三个字写得很浅，比正面的字淡得多。写字的人显然知道这一面不能留字——他没有用钢笔，用的是铅笔，而且用力很轻。

那道痕要斜着看才看得见。轻到只有把纸翻过来，才能感觉到。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窗户，又放下。程砚把铅笔放下。铅笔芯断了一小截，落在桌上。他没去捡。他把信纸正面朝上摆好，又把背面朝上摆好。

他把两只手都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父亲给他写信，只写了“手伤”“加衣服”“找你三叔”。然后在这张纸的背面，用几乎看不见的力气，写了三个字。他把这三个字想了一整个下午。

想到傍晚，他把本子翻开，什么都没写，又合上。到晚上，他给父亲写了回信。他写了一页，觉得太短，撕了。撕口沿着折痕走，很直。碎纸他拢在一起，推到桌角。撕下来的那一页他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底下。

又写了两页，觉得太长，也撕了。第三遍他写了大半页，说的是学校的事，竞赛的事，食堂的菜太咸，还有手的恢复情况。写完他又数了一遍字，这次没数完就停了。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中间的两段划掉。最后剩下的只有四行。爸：

我的手没事。我们这个组的模型拿了第一，是校内第一。寒假我去看你。砚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地址。写地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父亲那边的地址是一串编号。写到那一栏，他的笔尖悬了一会儿。

在寄件人那一栏，他本来想写“程砚”。想了两秒，他把笔放下，重新拿起来，写了两个字。儿子。寄信要去学校东门外的那家邮局。邮局很小，只有一个窗口开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整理一摞挂号单。

柜台的玻璃上贴着一张营业时间，边角翘起来。屋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柜台上有一个胶水盒，一支笔，笔上拴着绳子。程砚把信递过去。

“寄信。”

“挂号还是平信。”

“挂号。”

女人称了重，撕下一张单子，盖章，把回执递给他。

“一块八。”

程砚从兜里摸出两个硬币，正好。程砚掏钱的时候，女人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那是一串编号，前面是省，后面是一个五位数的信箱。女人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信封放进一个蓝色的筐里。筐里只有那一封信。

“几天到。”

“三天。挂号的话，得有人签收。”

程砚把回执折好，放进钱包。从邮局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下面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铁锅转着，热气往前窜。锅边的沙冒着小泡，铲子在沙里翻。摊子旁摆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价钱。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口锅。

栗子在沙子里翻，油光光的。他摸了摸口袋，没买。三年前他在县城上高中，每个周末回家，父亲会在巷口等他，手里拿着从工地带回来的两个肉包子，用报纸包着，还热。现在那个巷口，是租的房子。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他躺在上铺，把父亲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上铺离天花板很近，抬手就能碰到。楼道里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他摸着那张纸，想了很多。

他想起三叔上一次来家里，是两年前父亲刚被判的时候。三叔带了两箱苹果，坐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母亲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现在他想，那句话是什么。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三叔姓程，是爷爷那边的人。父亲兄弟三个，三叔排行第三，中间还有一个二叔，早些年去了南方，很多年没有消息。这些事都是母亲说的。父亲从来不提。

父亲从来不提三叔，只在过年的时候，会让母亲带着他去坐半个钟头，坐够时间就走。那是父亲唯一一次，让他做一件他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他一直记着那半个钟头。记的不是那间屋子，是父亲坐在人家沙发上不说话的样子。

宿舍里，邵鹏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他把枕头往里挪了挪，手压在上头。他没有关灯。灯亮着，桌面上的东西都照得很清楚。上铺的被子堆在脚边，没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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