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寒假

从临江坐长途汽车回澄水，要两个半小时。他提前一天收好了包。包里没装什么，就两件换洗衣裳。车是下午三点的，人不多。程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抱着。

票是两天前买的，学生票，打了对折。售票窗口的人问去哪儿，他说澄水，说了两遍。车里没有开暖气。玻璃上起了一层雾，靠窗那一片全白了。出城的时候天阴着，过了两个收费站，开始下小雪。

车上有人在打电话，说今年冷得早。司机把暖风开了一会儿，又关了。雪很小，落到车窗上就化了，只有雨刷扫过的地方能看见一点白。他把脸贴在玻璃上。路两边的树往后跑，跑得很快。玻璃是凉的，贴久了，脸那一片就麻了。

他在澄水汽车站下车的时候是五点半。站前广场的灯刚亮，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白烟。

澄水老城在一个坡上。从车站往上走，是三条并排的巷子，巷子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外墙刷过好几遍白灰，现在又旧了。

这几年一直在说旧改。墙上还能看到两年前刷的标语，字被雨冲淡了，改字只剩下一半。标语是红漆刷的，剩下的那半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啃了一口。

路边有一家修车摊，师傅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胎。摊子后面是一排关着门的铺面，卷帘门上贴满了招租的电话。程砚走过去的时候，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进了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屋檐几乎碰到一起。抬头能看见一条细长的天，灰的。地上湿，雪化成了水，沿着墙根往下流。有一家门开着，里面电视的声音传出来，在放新闻。他走过去的时候，那声音小了。

程砚家在巷子最里面。门口原先有一盏灯，早就坏了，只剩下一个灯口。房子是租的，两间，一间住人，一间放东西。门是旧的木门，门框上还留着一副对联的印子，红纸早没了，只剩下胶。

他敲门，敲了三下。敲完把手收回来，听着里面的动静。巷子里很静，隔壁有收音机的声音。里面过了几秒才有人应，问是谁。他说是我。

门开了。母亲比上一次见瘦。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子挽起来，手上有水。她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白的比上次多了。

“回来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像怕惊着什么。回来了。

他进屋。屋里有股药味，不难闻，是那种熬过的草药混着一点酒精的味道。里屋的门帘掀着一半，里面透出一点光。桌上摆着一个电饭锅，一碟咸菜，两个馒头。馒头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纱布。电饭锅插着电，指示灯亮着。那碟咸菜是萝卜条，切得很细，边上还站着一点盐。

母亲问他吃过没有。他说路上吃了。他没吃。车上卖的面包太干，他咬了一口，剩下的放在书包里。

母亲把馒头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再吃点，又说他瘦了。

程砚坐下来，掰了半个馒头。馒头是热的，底下那块纱布上还沾着一点水汽。他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是很软。母亲在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手背有一小块青。程砚说又去医院了。

“礼拜一去的。打个针就好了。”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正好盖住手背上那块青。什么针。

“你别管。你把书念好就行。”

程砚看了一眼桌角的药盒。白色的盒子，摞了三个。最上面那个已经拆开，里面的药板抽出去一半。盒子上的字他读了三遍，还是认不全。药板是铝箔的，一粒一粒按出来，剩下的空位置亮晃晃的。

盒子上印着一行小字，他不认得那个药名。但是他知道那种药的价钱——他在账本上见过，一盒三百二，一个月四盒。

母亲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伸手把药盒往里推了推，推到一个他看不见的角度。推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有几块洗不掉的印子。

“医院有报的。”

程砚没有再问。他低头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了。吃完饭，母亲去里屋拿了一个东西出来。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走得慢，走到门口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门框上有块地方给摸得发亮。

程砚站起来想去扶。

“不用。我没事。”

她坐下的时候先用手撑了一下桌沿，然后才慢慢坐下去。一个塑料皮的本子放在桌上，蓝的，边角卷了，橡皮筋捆着。橡皮筋是从报纸上捡的，粗细不匀。她把本子推过来，说这个给他看看。什么。账。

程砚把橡皮筋解开。橡皮筋有点松了，绕了两圈才固定住。本子的塑料皮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本子是母亲记的。她识字不多，写的字歪歪扭扭，同音的字经常写错。有几处写不下去，就空着，留着以后补。

一页一页翻下去，都是钱。七月十四 药 三百二。七月十八 电费 四十六。八月二 砚学费 三千六。八月九 房租 四百。八月二十 药 五百一。

每一笔都记着，后面还标着一个数——是当时的余额。余额那一栏，从两年前七月开始，一直是往下走的。

走到今年年初，走得慢了。每一行的数字都写得很小。有几处算错了，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有几页的边角被手指捻得发黑，说明翻过很多遍。另有一页是用铅笔重写过的，原先那笔被涂掉了。

“你爸把房子抵了。抵了十八万。”

剩下的呢。

“剩下的这两年花的。你学费一年三万六，药一年四万多。”

程砚翻到一页，停住了。那一页的上半部分是空的，只有一笔。七月二十 借 一万八。

这一笔的字比别的都端正，像是写的时候格外用了力。程砚叫了一声妈。母亲应了一声。他问这笔钱。

母亲看了一眼，说是借的。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把火关小了一点。借谁的。

母亲没有马上说。她把本子拿过去，翻了两页，又放回来。

“你三叔。你爸判下来十天，他来的。他说这个钱不用还。”

说三叔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那个名字有点重。程砚看着那一行字。七月二十。父亲被判的第十天。他算过这一天。判下来的日子，他记得。

他为什么给。

“他说他手上有闲钱。他还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直接给他打电话。”

程砚把这一页拍了照。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本子里夹着一张纸。A4 的，对折了两次，纸边发黄。夹在本子靠后的一页里，正好在余额往下走的那一段。他打开。

纸是对折过两次的，展开以后，折痕把纸面分成了四块。是一张入学材料的复印件。抬头是临江大学的字样，中间是考生姓名、准考证号、录取专业。录取专业那一栏，原本印的是三个字：建筑学。

被人用蓝色圆珠笔划了两道，旁边手写了两个字：土木。下面有一栏是考生本人确认签名。签名栏里是一个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的字。笔画很匀，一看就是写惯了字的人。

程砚把那张纸举起来，问这个是谁签的。母亲凑过来看了一会儿。

“这个我不认得字。”

她用手指在签名上点了一下，像是想从那几个笔画里认出点什么。入学前的事，还记得吗。

母亲想了想。

“那阵子我在医院。办手续是你三叔去的。他说调剂是学校定的事，手续他帮着跑。”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三叔对程砚挺好，每年过年都打电话。他跑完把纸给她了？

“给了。他说让我收着，以后有用。”

这句话她说完，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程砚把那张纸重新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母亲在旁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拉了拉，问他手好了没有。好了。我看看。

程砚把右手伸出来。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比原来粗一点，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颜色比周围淡。母亲用拇指在那道疤上按了一下。她的手很干，指肚上有裂口，蹭在疤上有点糙。按得很轻。按完她又看了看，才把手放回去，问疼不疼。不疼。

母亲把手收回去。

“那年你在县里念高中，你爸跟我说，等你考上大学，他就不干了。他说他想回澄水，在巷口开个修车的摊子。”

她说的时候看着桌子。桌面上有一道旧划痕，她的手指顺着那道痕走。程砚没有接话。外面的雪下大了一点，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光落在桌面上。母亲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开的声音很响，盖过了别的。程砚坐在桌前，把书包的拉链拉上，又拉开，又拉上。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本子里那张入学材料上的专业，从建筑学改成土木，是用蓝色圆珠笔改的。他记得父亲从来不用蓝色圆珠笔——父亲记账用的是黑色的中性笔，一支能用一年。蓝笔是谁的。他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没有问出口。

他把书包放好，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他，正在往暖瓶里灌水。她的肩膀一高一低。妈，问个事。你说。

三叔的电话，还有吗。母亲灌完了水，把瓶塞按上。她按瓶塞的时候用了点劲，塞子进去的时候响了一声。

“有。他号码没换过。”

她把号码报了一遍，程砚记的时候，她又报了一遍，怕他记错。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抬头。程砚把号码存进了手机。存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备注那一栏。他本来想写三叔，最后写了三个字：别信他。

那三个字打出来的时候，他停了几秒。手机上光标在原地闪。程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改。他把手机装进兜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