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四层最里头,靠窗有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放着装订好的旧报纸。程砚是三月找到这排架子的。他是从最里面那一排开始找的。他一开始是来找别的。找着找着发现,报纸是这里唯一不用跟人打招呼就能看的东西。
档案室要介绍信,网站要权限。只有这些合订本,谁都能抽出来翻。每半年装一本,硬皮,灰蓝色,书脊上印着年份和月份。抽一本出来,比砖还沉。书脊上的字是烫金的,有的已经磨没了。他把两年前五月的那两本抽出来,放在桌上。
报纸是本地日报,一天四版。他一天一天往后翻。翻的时候他用手压着,怕纸散了。有的版面是广告,有的版面是会议消息,有的版面是一整页的天气预报。
有一天头版是一张照片,一片工地,挂着横幅。他停下来看了两眼,那条消息写的是另一个项目。翻完一个月,他找到了三条有关的消息。他把那三处折了角,又压平了。
第一条在事故第三天,八十字,写的是:某工程发生安全生产事故,两人死亡,相关责任人已被控制。第二条在两周后,二百字,写的是:涉事施工队负责人程某,因重大责任事故罪,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第三条在一个月后,是区政府的一个会议消息,提到要举一反三,把安全生产抓紧抓实。三条。加起来不到四百字。程砚坐在那儿,把那三条抄在本子上。抄的时候他把日期和版次都记下来了。抄完他看了一遍。两条人命,四百字。
他把这一行也写进了本子。他合上报纸,靠回椅背。窗外的梧桐树刚长出新叶,风一吹,叶子翻过来,是浅色的那一面。有一根树枝离窗户很近。有人在他对面说话,问他抄完了没有。程砚抬头。
一个女生站在桌子对面,抱着一摞书。书是法学教材,封面是深蓝的。他见过她。上学期,在教学楼底下。她叫住他,问了一句:你姓程?抄完了。
那我坐了。她把书放在桌上,坐下。书放下的时候桌子响了一下。她穿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在后面,脸很白,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色。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她把手指在书脊上敲了两下,然后看着程砚。她叫林晚,法学院。程砚说他知道。上学期她问过他。
“对。我问你,你是不是程建国的儿子。”
为什么问。
“因为我认出你的名字。程建国。程砚。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太明显了。”
程砚没有接这句话。图书馆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翻书,一页,又一页。自习区那边有人在打哈欠。头顶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一会儿闪一下。闪的时候,纸面上会亮一下。
“你当时没回答。”
他没回答。
“那你现在回答。”
程砚看着她。是。林晚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话。她把桌上一本书抽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往前面翻,像是在找什么。翻书的声音很轻。翻到某处,她停下来。
“两年前那个案子。你查了多久。”
从去年九月。查到什么了。程砚没有答。林晚把书合上。
“我先说我的。”
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一支笔。书包里还露出一个本子的角。本子很厚,书脊上贴着三条胶布,边角磨得起了毛。胶布是黑的,缠了三道。纸是一张普通的 A4,白的,什么都没有。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不齐。
她把纸铺在桌上,笔尖落在中间。笔帽拔开以后她放在了一边。然后她画了一条线。从上到下,笔直的一条,把纸分成两半。线画到纸边就停住了,没有画出去。
“这是我爸画的。他画过很多张。”
她把笔放下。笔在纸上滚了半圈,停住。
“我爸是律师。两年前,他接了这个案子。”
代表遇难者家属。
“对。他代表那两家人。”
她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隔得很开。
“案子判得很快。开庭两次,第一次是质证,第二次是宣判。从立案到判决,一共四个月。”
这个速度不正常。
“对。他自己也说,太快了。”
林晚看着那张纸。她的手指在纸边上压着。
“判决出来以后,他写了一份东西。他说,这个案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没写清楚。他写了一半。”
程砚的手在桌下收紧。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写了一半。这三个字他认得。他想起自己那几张信纸。那几张纸现在压在抽屉最底下。后来呢。
“后来他被投诉了。投诉他违规接触当事人,违规取证。”
有没有。
“我不知道。”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她的手腕很细,袖口磨白了。
“查了三个月。最后是吊销执照,停业。”
“那年冬天,他病了。第二年春天,人没了。”
图书馆里又安静了一下。
“他走以后,我整理他的东西。书、卷宗、名片盒,都还在。有一个纸箱,是他从所里拿回来的。箱子封着,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写的是:别扔。”
“我拆开看。”
“里面是空的。”
程砚抬起头。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空的?
“空的。箱子是空的。便签上的字是他的。”
她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那张便签我留着。”
程砚看着桌上那条线。线很直,没有用尺子,但是很直。你为什么跟他说这些。
“因为我查了半年。我查了所有能查的东西。”
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判决书,我看过了。案卷,我拿不到。当年的报道,你也看到了,三条消息,四百字。”
你爸的那份东西呢。
“我妈收起来了。她不给我看。她说,看了也没用。”
程砚没有作声。林晚把那张划了线的纸拿起来,看着。她把纸对着灯的方向举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爸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那时候他手上还有别的活,那个活能赚不少钱。他非要接这个。”
他跟她父亲认识吗。
“不认识。我查过。他们没有任何交集。”
她把纸放下。纸落得很轻。
“所以他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人情。”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两个人。死了的那两个人。”
她停了一下。
“我去找过那两家人。一家搬走了,房子租给了别人。另一家还在。一个老太太。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听我把话说完。”
“她说,姑娘,别查了。”
“她说,钱赔了,人回不来。她现在就想安静地过。”
她抬起头,看程砚。她眼睛下面那一点青色很清楚。
“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一件事。”
你说。
“上个学期。学校里有个人,在教务处跟人吵了一架。他说,一张图纸上有错,他要一个说法。”
程砚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
“那个人后来被处分了,写了检查。名字我打听到了。”
她看着程砚。
“是你。”
程砚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说他手上有一点东西。林晚看着他。复印件。一份验收记录。施工单位的。
“上面有签名?”
有。
“几个。”
他看见的是一个。林晚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她把纸往自己那边拉了一寸。
“复印件。”
是。
“复印件没有用。这个我知道。”
所以他要找原件。
“原件在谁手里。”
不知道。林晚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马上说话。
“所以我知道,你也在查。”
她把那张纸往他那边推了推。推过去以后,她的手停在纸上,没有立刻拿开。
“这张线,我想了很久。线这边,是干了活的施工队。线那边,是决定怎么干的人。”
“我爸当年想弄清楚的,就是这条线画在哪儿。”
她站起来,把书抱起来。书还是那一摞。
“现在我想弄清楚它。”
程砚看着桌上那张纸。那张纸现在在他这一边。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条线有人也在画。”
她转身要走。椅子在地面上蹭了一下。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
“对了。”
嗯。
“你抄的那三条消息。我抄过。”
“一条不差。”
她走了。她抱着书,穿过一排排桌子,走到楼梯口。有几张桌子旁边坐着人,没有一个人抬头。她走得很直,没有回头。
程砚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张纸。过道里没有再过来人。纸中间那条线,从上面一直到下面,笔直,很轻,笔尖有一点顿在纸上的印子。顿的那一下在中间偏下。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纸上有几处薄一点的地方,亮。那条线,比他想的要长。
长出来的一截,是他原来没有算进去的。他想起父亲那本巡查记录。那本记录里也有线。一天一页,一条一条的横线。晴天画圈,雨天画斜线。父亲把四年画成了那么多条线,最后停在五月十二号。
再往后两页,被人撕掉了。他以前以为,那两页是别人撕的。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他把纸折好,夹进本子里。然后他把两本旧报纸合上,抱回铁架子,一本一本放回去。放好之后他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架子上的灰有一股旧纸的味道。
架子很高,最上面一排他够不着,得踮脚。最上面那一排的年份更早。他没有踮脚。上面的那些报纸,还没到时候。
他想起林晚说的话,也想起她放在桌上那支笔。那支笔是黑色的,塑料壳,笔帽上有一圈磨出来的白痕,跟方承志递给他的那支很像。连白痕的位置都像。他想起自己那封没写完的信。
两个人的父亲,一个在纸上写了一半,一个在纸上写了一辈子。写完的东西没有用。没写完的东西也没有用。有用的只有一件事:那条线,究竟画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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