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间里只有他和罗志远两个人。那时候程砚正把一份旧资料输进表里。那批资料是东区项目的第二卷,两百多页,他已经录到第一百四十页。录到后面的部分,字越来越小。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朝上,亮起来的时候有点晃眼。屏幕上显示的是妈。他拿起来,走到走廊上接。走廊里没有别人。母亲照例先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这句话他们说了好几年。
然后她说,她今天去医院了。程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把手机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复查。嗯,复查。结果呢。
“还那样。大夫说,指标没往上走,就是好。”
她自己去的。坐公交,三站路,不累。程砚没有说话。母亲住的地方他去过。从家到医院要转一趟车,中间还得走一段路。去年冬天他回去,陪她走过一次,走了二十五分钟。那就好。
“你别那个语气。我这不好好的。”
他没有那个语气。
“有。你一紧张就不说话。”
程砚靠在走廊的墙上。墙是白的,有一块地方被摸得发暗。走廊里有一扇窗,外面是下午的光,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的。有一块光落在他的鞋尖上。药还有吗。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有。还有几盒。两盒。一盒吃多久。半个月吧。程砚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他不用纸也算得出来。两盒是一个月。
他想起两年前。父亲被判的那天,母亲从法院出来,走到路口,蹲下去,起不来了。那天是他把她扶回家的。扶到半路,她在路边坐了一次。他要给她打钱。上次说的那个药,一盒三百二。不用。妈。
“我说不用就不用。你别老想着这个。你手里那点钱,你自己吃饭都紧。”
他有补助。
“补助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程砚没有接话。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那边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那边的声音低下去。你忙吧,我不耽误你。妈——药别停。知道了。电话挂了。程砚站在走廊里,手机还举在耳边。他把手放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他回到工作间,坐下,把手机放在桌角。桌角有一道旧划痕,手机正好压在它上面。那份资料还在屏幕上,光标停在一行数字后面,闪着。屏幕的光落在键盘上。他看了两秒,接着往下录。手指落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
罗志远在他的位子上画图,戴着耳机。他画图的时候上半身压得很低。过了一会儿,他把耳机摘了,问是不是他妈打来的。嗯。家里有事?没有。罗志远看了他一眼。他看的时间很短。
“没事你脸这么难看。”
程砚没有答。罗志远也没再问,把耳机戴回去。耳机线在桌上拖了一段。那天下午他录错了三次。
第一次是一个日期,他写成了五月十三。第二次是一个编号,他多看了一位数。删的时候他删了半行。第三次,他把同一行数据录了两遍。每次他都退回去,删掉,重录。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银行。学校东门外有一家,不大,两个窗口,中间隔着一道玻璃。他排了十分钟队。他去查一张卡。
那张卡是三叔给的那张,寒假的时候放在信封里压在桌上,他收了,一次都没用过。卡一直夹在他钱包的最里层。柜员把卡插进去,敲了几下键盘。柜台上的扩音器有点破音。
“余额一万七千八百块。”
程砚以为听错了。多少。
“一万七千八百。”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的数字很清楚。程砚点了点头,把卡收回钱包。三叔当时说的是:密码是你生日,别让你妈知道。他当时没去看,也没去动。他觉得那笔钱不该动。他问能不能查一下最近的流水。要打印吗。打印。
柜员打了一张纸出来,推给他。程砚拿着那张纸,站在银行的大厅里看。大厅里有一台取号机,一直在响。流水不长。开户是两年前的五月份。
程砚的手指停在那个日期上。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两年前五月。父亲是在五月十三号出的事。这张卡是五月开的。他往下看。下面几行的字很小。
第一笔进账,是开户当天,八千。第二笔,两个月后,五千。第三笔,又过了三个月,三千。然后是空白。一直到最近,只有几笔零星的支出,合计不到两百块。最后一次进账是去年冬天,两千。
进账的摘要栏,每一笔写的都是同一个词。摘要栏的字是打印的,缩得很小。转存。没有名字,没有账号,没有说明。他把这三样都找了一遍。程砚把那三行指给柜员看。柜员敲了几下键盘。
“这个查不到明细,只能看到摘要。”
那能查到柜台吗。
“得本人来,带身份证。”
程砚看着那张纸。他把纸对折了一下,又展开。本人是三叔。他把这张纸折起来,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他翻到三叔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存着,但改过名字。存的名字是三个字:别信他。
他按了拨号。他把手机拿到耳朵边。响了很久,一直响到自动挂断。他又打了一遍。这一次,响到第七声的时候被接了。
那头很吵,像是在外面。背景里有人说话,还有车的声音。三叔听出是他。那头的安静了一下,然后声音变远了,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话筒,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过了几秒,声音又回来了。怎么了。你给他的那张卡。里面有钱。
“有啊。给你的。”
他查了流水。那头没有立刻说话。他能听见那边的呼吸。开户是两年前五月。哦。那笔钱是谁转的。
“是我转的。”
为什么是五月。那边顿了一下。顿得比前面几次都长。
“那时候你爸刚进去,家里要用钱。我手里有点,就转了。”
那你为什么给他,不给他妈。
“你妈不要。”
她现在要了。那头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得更久。什么意思。
“我妈的药费,有人在替她付。她说是你爸以前的朋友。”
电话那头只剩下风声。程砚又叫了一声三叔。
“我这边有事。”
三叔——电话断了。屏幕上跳出通话结束。程砚拿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他没有立刻走。马路对面有公交车开过去,车身上漆成蓝色,广告上印着一张笑脸。
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那句还那样。他还想起三叔那天坐在他家堂屋里说的那句话。三叔的原话是:第一个受不了的是你妈。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也没听懂。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那张纸很轻,折了四下,塞进兜里也不占地方。
他走在人行道上,走得很慢。人行道的地砖有一块是松的。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不是电话,是消息。纪云舒。他点开。第一条:东区那个标开完了。第二条:中标的是宏基。第三条:你知道吗。
程砚站在路边,把这三条看了一遍。他把屏幕往上划了一下,又看了一遍。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没有回。兜里还有那张流水单。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这一次他没有绕弯子。
妈,药费是谁给你出的。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自己买的。”
你上个月说自己只买了两盒。一盒三百二,两盒六百四。你的退休金多少,我算得出来。
“你算这个干什么。”
谁给的。母亲没有说话。电视里换了一条新闻。程砚听见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很轻,是新闻。播音员的语速很平。妈。
“你别问了。”
他得问。
“你问了也没用。人家是好心。”
谁的好心。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是你爸以前的朋友。”
哪个朋友。
“以前的。你不认识。”
妈——
“程砚。”母亲很少这样叫他。
“你别查了。你爸在里面,我在外面,你在学校。我们家现在这样,挺好。”
“你查出来又能怎么样。你不是律师,你不是警察。你就是个学生。”
“你查出来了,人家的日子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砚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玻璃上有一点自己的影子。宿舍里没人。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一盏一盏排过去。路灯下面都有一个小小的光晕。妈。嗯。药不能停。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能听见母亲那边轻轻的一声。不停。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电话挂了。程砚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里有一层汗。
他想起寒假在家看到的那本账本。账本是母亲记的,一页一页,记着每笔进出的钱,字写得很小。他记得本子的塑料皮有一道裂纹。最前面那一页,记的是两年前。那一页只写了三行,字比后面几页重,笔画压进了纸里。从背面摸得出来。
他那时候没看懂。现在他想,那三行也许就是答案。然后他从抽屉里把那个本子拿出来。本子压在一摞纸的下面。他在新的一页上写:
母亲的药,有人代付。母亲只讲是父亲旧友,名字不肯说。三叔的卡,开户时间两年前五月,进账四笔,摘要均为转存,无来源。他给三叔打过电话。三叔承认是他转的,随后挂断。写完他看了这三行。三行字之间隔着空行。
他不知道这三行东西彼此之间有没有关系。他只是把它们写在一起。然后他翻开手机,找到纪云舒那三条消息。他看了很久。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没有回。他在本子上那几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宏基中标。
写完他合上本子。三百二。一万七千八百。八千。五千。三千。两千。五月。五月十三。他把灯关了,躺下。宿舍里另外三个人早睡了。黑暗里,那些数字一个一个浮上来,排成一排。数字排完了,是三个字。后来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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