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助学金

名单贴在土木楼一层的公告栏上，两张 A4 纸，用图钉按在软木板上。图钉是彩色的，有几个已经生锈。中午的时候围了几个人。程砚是下午路过才看到的。

他是从食堂那边过来的，本来不打算停。他从上往下看。纸上的字是打印的，黑体，一行一行排得很齐。一等助学金，十二个人。二等，二十个人。三等，三十个人。他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行，他的手指停在纸边上。没有他。

他把眼睛从纸上移开，看了看旁边那棵树。他以为是看漏了，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得比第一遍慢。还是没有他。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遍自己拍的那张照片。照片有点糊，字看不清。光线是从侧面来的，玻璃上有一层反光。他没有再拍。

公告栏旁边贴着一张说明，写着公示期三天，有异议可以向学院学工办反映。说明底下盖着一个红章。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楼梯口有人上来又下去。公告栏是玻璃面的，下午的光照在上面，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正好压在那张一等助学金的名单上。有个同班的男生从他旁边走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砚把三张纸又看了一遍。三等里面，有几个名字他认识。有一个，上学期挂过两门课。他也认识一等里面那个，成绩排在他后面。他拿出手机，对着名单拍了一张。拍的时候他把手机举得很平。

有人在他旁边站定。是隔壁宿舍的一个人，平时在楼道里碰见会点个头。他问程砚是不是也没在上面，又说以为程砚肯定有，成绩那么好。那人扔下这句话就走了，走得很快。

然后程砚去了学工办。学工办在二楼，门开着。辅导员坐在里面，正在打电话。门口放着一把塑料凳。程砚在门口等。走廊的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的车声。等了三分钟，电话挂了。让他进去。程砚进去，说他要问助学金的事。

辅导员姓周，三十来岁，平时话不多。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校名。名单他看到了，他不在上面。周老师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的申请材料我是往上交了的。

为什么没有。周老师看了他一会儿。桌上的电话机亮着一个红灯。

你去年有个处分。

程砚的呼吸停了一下。是的。

文件上写着，处分未撤销期间，不予参评各类奖助学金。

周老师把那张文件往他这边推了推。那个处分是因为——

“我知道是因为什么。我也知道你不是去抢东西的。”

他停了一下。电风扇正对着他这边的桌角吹。

但是规定上不看这个。

老师——这个规定是谁定的。

学校定的。上面有文件。

文件上有没有写，处分撤销之后可以补评。没有。为什么这么死。

“因为定这个规矩的人，想的是不要有麻烦。不是想公平。”

程砚站在那儿。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兜。可以申请撤销吗。可以，去教务处递个申请，写一份检查，态度好一点，一般会给撤。要多久，看那边什么时候批。这个学期的评审赶不上。

赶不上。

办公室里有个电风扇，转着头，吹一阵停一阵。那明年——明年可以，成绩在这，明年肯定有。程砚点了点头，往外走。地面是水磨石的，鞋底有声音。走到门口，周老师又叫住他。

“那个处分。当初要是有人在教务处替你说一句，就不至于。”

他知道。

“你不知道。”周老师把笔拿起来，“你在教务处跟人吵的那天，那个人不是管学生工作的。他管的是别的。”

他管什么。

他管基建。

程砚站在门口。电风扇转过来，吹在他脸上，又转开。老师——他是想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觉得，你那天运气不好。”

那个处分，是运气。程砚没有再问。

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一台饮水机，灯是绿的。公告栏那边已经没人了。风把公告栏一角的纸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走过去，又看了一眼自己不在上面的那张纸。三张纸的边角都卷了。

然后他从兜里把手机拿出来。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纪云舒问他在不在名单上。第二条还是她，说她猜不在。程砚看着这两条。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三个字：不在。对方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让他出来聊两句。在哪。

图书馆门口。程砚从土木楼出来，没有走最近的那条路。最近的那条要穿过食堂后门。他绕了个大圈，从操场那边过去。走到操场边上，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跑道，又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

图书馆门口有一排长椅，正对着一片草坪。长椅是木头的，漆掉了一半。纪云舒坐在最靠边的那张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是硬壳的，边上贴着一张便签。她看见程砚，抬了抬下巴，让他坐。程砚在她旁边坐下。他坐得离她隔了半个身位。说吧。

我知道你有个处分。

你查过我。

我是新闻的。查人不难。

程砚没有说话。

“两年前的奖学金，有人写了举报信，后来没下文。那时候我大一，我们主编让我去跟，跟到一半，稿子被撤了。”

为什么撤。

“主编说，证据不够。其实不是证据不够。”

是什么。

是名单上有个人，姓陆。

程砚抬起头。太阳正好落在图书馆的屋檐上面。纪云舒看着他。

“今年的助学金名单，一等十二个人。我数了，有四个跟陆家有关系。”

什么关系。

不一定。可能是亲戚在学校，也可能是他们家和学校有生意。

哪一种。

“我不知道是哪一种。我知道的是，这几个名字，去年也在。”

她怎么知道。她不该知道，但她就是知道。她把本子翻开，上面写着一串名字，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勾。她可以写。写什么。写助学金是怎么评的。她不会写的。纪云舒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上一条稿子被撤了，她还在。她要是写了，她就不在了。纪云舒的笑容停了一下。她把笔帽按回去，咔的一声。她合上本子。本子放进包里的角度她调了两次。

你这人真没意思。

说过。

“我说过。但这次我不是来劝你的。”

那她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她把本子塞进包里。

那个处分，不是运气。

什么意思。

“那天在教务处跟你吵的人。他那天本来不在那层楼。”

程砚看着她。他把腿往前伸了一点，脚跟抵着地砖。有人让他上去的。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是碰巧上来倒水的。”

她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包带有点长，她往上提了提。

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找我。

她走了。草地那边有人放着音乐，声音不大，是那种在长椅上拍视频的背景音乐。

程砚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长椅上还有他刚才压出的一个浅印。太阳快下去了，草坪被照成一块一块的黄色。靠近树那边的草颜色深一些。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是父亲的那份复印件。他一直没有把它放在别处。换衣服的时候他会先把它拿出来。他把纸拿出来，展开，又折回去。折的时候他想起周老师那句话。那天不是运气。

他把纸折好，放回兜里。兜里还有一张食堂的卡。回宿舍的路上，天开始暗。走到宿舍楼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楼道的灯还没亮。是温以宁。她背着画板，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他停下来。台阶上有一片水渍，不知道是谁洒的。她来这儿找他，问他这个楼在哪，问了两个人。有事吗。她把手里那袋东西递过来，说给他的。程砚接过来。纸袋底下是软的，被热气烘的。里面装着几个面包，还热着。面包是圆的，上面撒了芝麻。

我下午在建筑学院那边，看到面包店打折。买多了。

程砚看着那个纸袋。袋口的折边压得很整齐。袋子上印着那家店的名字，底下一行小字，印着当天的日期。谢谢。

你今天脸色不好。

没有。

又来了。你每次都这样。

程砚没有说话。温以宁看着他。她的画板上还留着一道没干的颜色。他还没吃饭。那就先吃。她说完，背包往肩上一提，说要回去了。温以宁。她停下来，把画板换到另一边肩上。程砚站在台阶上。谢谢。温以宁笑了一下。

客气什么。

她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回头的时候头发甩了一下。对了，期末加油。你也加油。她走了。

程砚拎着那袋面包，站在楼下。袋子还是热的。他上楼，开门，把面包放在桌上。钥匙在锁里卡了一下。然后他坐到桌前，翻开那个本子。台灯按了两下才亮。他写了一行：助学金。未入选。原因是去年那个处分。

写完他停了停。他又写：那天在教务处的人，是被人叫上去的。他把笔放下。笔尖在本子上洇出一个小点。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人，喊了两声，没人应。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助学金的事他一个字也没提。学校发了面包。

那你自己吃。

嗯。

别省。

好。挂了电话，他看着桌上那袋面包。它还热着。或者已经不那么热了，他分不出来。他没有吃。他把它放在那摞东西的旁边。挪的时候他避开了那张复印件。卷尺、铅锤、巡查记录、复印件、领款单、天蓝色的本子。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摆成一排。旁边是一袋面包，还带着温度。屋里的灯把这一排东西的影子投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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