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周,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林晚发来一条消息:有空吗。
程砚正在工作间核资料的尾巴,看到消息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屏幕上还停着上一行的编码。他回了一个有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核资料。桌子上的资料摊了半张。核了两行,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自己发的那一条。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对方隔了十分钟才回。这十分钟他核完了两页。
周五下午两点,南门外,那家有个小院子的书店。
好。别迟到。
周五下午,程砚一点五十到了南门外。他提前下了公交,走过来用了八分钟。那家书店开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有一块旧木牌,写着店名。木牌上的漆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笔画。巷子不宽,两边停着电动车。院子里摆着四张桌子,两把遮阳伞,伞布已经褪了色,只有一把是撑开的。
院子一头有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放着一口缸,缸里养着两株睡莲,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店里放着音乐,声音很小,听起来像是老歌。
林晚已经在了。她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一杯水放在一边。文件夹是牛皮纸色的。她穿的是深色的短袖,头发还是扎在后面,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皮筋。
她问他来得挺早。他也说她早。
程砚在对面坐下。椅子是铁的,坐下去响了一声。喝什么。水就行。她起身去里面要了一杯水,端回来放在他面前。杯子是玻璃的,杯壁上有一层水汽。然后她坐下,把文件夹的封口打开。封口上的线绕了两圈。
暑假她回了趟家。她家在省里另一个市,她爸的律所在那儿。程砚没有接话。
“他走了以后,所里的东西都清掉了。合伙人把卷宗都归档了。我妈当时身体不好,什么都没拿。”
那她回去做什么。她去找一个人。她把文件夹里的一张纸抽出来。那是一张复印件,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七八个名字,字迹很潦草,排列没有顺序。
“这是我爸当年的助理。他现在自己开所,在一个县城。”
她怎么找到他的。她没找,是他找的她。程砚没有说话。
“我爸走的那年,他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今年六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些东西他留不住了。”
留不住。
他说,他女儿明年要考公务员。
程砚明白了。他给她什么了。一张名单——给了复印件,原件他说烧了。为什么烧。
“他说,留着就是祸。”
这些是什么。两年前那个案子,她爸做过的事。她把那张名单推过来。
程砚低头看。名单上的字是竖着排的。名单最上面写着:澄水旧改一期 基坑支护工程。这一行写得比下面的名字清楚。后面几个名字,有的是施工单位的人,有的是监理,还有两个是建设单位。建设单位那两个名字后面画了圈。
这几个人,她爸都找过。找到了三个。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有两个不承认见过他,有一个把他推出门。”
程砚把那张纸看完,推回去。推回去的时候他用的是两根手指。她父亲当时查到哪一步。查到了签字。程砚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他自己没有察觉。
她说的签字——验收记录。她爸查到了验收记录上的签字栏。
几个。两个。她爸有没有说出第二个是谁。
她爸没有写。
林晚把那张纸收回去,放回文件夹。她把纸按着原来的折痕折好。
她爸这个人,写东西只写一半。
我见过他写一半的东西。林晚抬头看他,她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她问,他见过什么。
没什么。他猜的。她没有追问,把水杯放回桌上。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院子里有人进来,推门的声音响了一下。进来的人在看门口的架子。
她问他呢。什么。暑假。
程砚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多了,水是温的。他咽下去的时候有一点慢。
他认出了那三个字。
林晚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的手指按在文件夹的边上。哪三个字。复印件上第二个签名。是谁。
“程建军。”
林晚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笔放下了。姓程。跟他。他二叔。林晚把背靠回椅子上,她坐直了又靠回去。你二叔。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上个月。
她问他父亲知道吗。他爸从没提过这个人。他妈提过一次。
她说什么。
“你二叔要是还在,你爸也不至于一个人扛。”
林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水杯,看了几秒。
她问程砚,他们现在手里有什么。
程砚想了想,把手里杯子转了半圈。
程砚想了想:一张复印件,签字的两个人,一个是干活的,一个是查不到的。
还有一份公报,三行字。还有一份报纸,七年前的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程砚把七年前城东那个工地的事跟她说了。从那条两百字的消息,说到振远劳务,说到两年前法定代表人变更。
林晚听完没有说话。她把笔从本子的夹层里抽出来,在自己那个厚厚的本子上写了两行。本子的纸边已经翻起了毛。她问,这家劳务公司跟澄水那个项目有关系吗。他不知道。
那她去查。
程砚看她。他没有立刻回答。她要查什么——有关系的公司。澄水一期当年有几家分包,一家一家查。她能查这么多。
能。她学法,这些东西她熟。
她把本子合上,合上的时候把一支笔夹在了里面。
他们交换。
交换什么。
交换的内容:他查图纸、签字、现场;她查公司、案卷、公告。
查完怎么用。先查完。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程砚。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下来。
有件事她要先说清楚。
你说。
“我不信你。”
程砚看着她。
“这话有点难听,但我得说。你姓程。你爸是签字的那个人。”
他知道。
“我查这件事,是为了我爸。他被吊销执照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有问题。他到最后什么都没辩解。”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如果他当年做错了,我会写下来。如果他是对的,我也要写下来。”
那她查她爸的。
“我要查的是同一件事。一件事只有一个真相。”
那就一起查。林晚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院子外面过了一辆车。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她把文件夹收起来,放进包里。包放在她脚边,拉链开着一半。还有一件事。你说。
还有一件事,他那个处分。
程砚没有作声。
她上次说,他也在查,所以她找他。其实还有一句她没说。
什么。
她查他的时候,发现他那个处分,走的是最重的流程。
什么意思。
就是一般的吵架,学校里给个口头警告就完了。他这个,到了教务处备案,还留了纸。
她把包背好,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有人不想让你身上太干净。”
程砚坐在那儿。伞的影子在他手边晃了一下。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流程。走到这一步,得有人签字。”
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回头。下周五还在这儿。好。她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缸里的水面上落了一片石榴叶。阳光从伞布的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条。光条从桌子的这一头排到那一头。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自己那个记事的本子。记事本里已经排了很多页。他在最新的一页下面,添了一行:林晚。法学院。我们交换。
写完他停了一下。他又添了一行:她这一点是对的。我不该信她,她也不该信我。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他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店里的音乐还在放。桌子上的水杯还剩下半杯。杯子被太阳晒得有点温。他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喝完。然后他走出巷子。
南门外的马路很宽,车来车往。他站在路边等红灯。他站在最前面一排。红灯很长,数字从九十几往下跳。他看着对面。
对面有一排店铺。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女生,背着一个画板。是温以宁。她也看见他了。她把画板往肩上提了提,隔着马路,抬了抬手。她抬的是右手。
程砚抬起手,也招了一下。他抬得比她低一点。
绿灯亮了。两个人同时往前走,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错开,走到各自的那一头。程砚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背着画板,走得很快。画板的带子在她背上晃。
他记得去年冬天那个下午。那天他刚从教务处出来,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底下。她拎着一瓶水走过来,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温以宁已经转过去了,背影很快融进人流里。他站在人行道上,没有追。他想起上次见温以宁,是在宿舍楼下,她拎着一袋面包。对了,期末加油。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插进兜里,往学校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已经没有人了。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晚。
忘了说。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是建设单位的人。两年前他调走了。
程砚站在校门口,把这三条消息看了一遍。他回:叫什么。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我还在确认。确认好了告诉你。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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