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铅字

九月的第三周，纪云舒在食堂门口拦住了他。正是饭点，门口进出的人很多。她站在玻璃门的一侧，等他走近才开口。

有事。有——你吃饭了吗。还没。那正好，边吃边说。两个人在食堂二楼找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二楼比一楼安静一些。桌上还留着上一个人没擦干净的水印。

纪云舒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推过来。那个文件夹是深蓝色的，边角卷起，里面夹着厚厚一沓。

那是一张打印的表格，抬头印着临江大学校报编辑部。表格的左边有五个小方框，是给人打勾的。下面几行是空栏：姓名、学院、年级、联系方式。

最后一行是主编签字。那一栏已经签好了，签的是纪云舒三个字。这是什么。学生记者证申领表。

他要这个干什么。

纪云舒说，他不是在打听东区那个项目——有这个，他可以去采访。

程砚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水印。校报能采访基建处？能，校园基建是校报的常规选题。他们会理他。

会，她说，他们不理你，等于不理校报。这是两回事。

程砚把表放回桌上。他放得很正，四个角对着桌子的边。你要什么。纪云舒笑了一下。

纪云舒说他这点好，不用她绕。

说。

她要一篇稿子。两千字，写东区那个加建项目。

写什么。

她要的是过程稿：这个项目怎么一步步走过来，从立项到会审。

这些都是公开的。

对，她说，全公开，所以没人会拦。

程砚看着她。食堂的广播响了一遍，说的是今日菜价。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的是过程：他去采访的时候，谁说了什么，谁把话绕开了，谁犹豫了一下——这些她都要。

她要这些干什么。攒着。攒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新闻这东西，等你需要了再去采，就来不及了。

她把文件夹合上。合上以前她把那张表抽出来，单独放在桌上。稿子她发，采访记录她留。她要是把记录给别人看呢。

她把表推回来：那就把名字签在自己那一栏。出了事，是他的名字。

她把表推回来。纸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他手边。签不签。程砚看着那张表。那一栏的名字签得很快，笔画之间是连着的。

食堂里很吵，有人在喊菜名，有人在笑。打饭的窗口排着队，铁盘子碰在一起叮叮地响。

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笔是借的，笔杆上有一圈别人咬出来的印子。

程砚说，他先看她以前发的稿子。

纪云舒愣了一下。愣的时间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那次不一样，嘴角是往上抬的。

行，纪云舒说，她找三篇，看完再签。

好。明天给你。她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走道上有两个人正端着盘子找座。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她站在两排桌子中间，侧着身子。

“程砚。你这个习惯挺好——看东西之前，先看人。我要是你，我也这样。”

她走了。她的座位空下来，桌面上留着一圈杯底的印。第二天中午，纪云舒发来三个链接。链接发在同一条消息里，一行一个。

程砚把三篇稿子看了一遍。他是在工作间看的，把三篇都开了新标签。第一篇是两年前的，写食堂涨价。写得很好，数据、时间、答复都有，最后校方出来回应了。

第二篇是去年的，写图书馆占座，写得一般。中间有两段是重复的。第三篇是今年春天的，写校医院排队。

写得很短，但每一句都有出处。出处标在每一段的后面，用括号括起来。第三篇的结尾只有一句话：

截至发稿，校医院未回复。他把这一句看了很久。屏幕上只有这一行，下面是评论区，没有人评论。

然后他在纸上写了两行。写完他把纸转了一下，从另一头又读了一遍。第一行：她写的都是真的。第二行：她的方法是把每个人当成材料。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给纪云舒回了两个字。发出去之前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我签。对面很快回了。回消息的时间和上一条之间隔了不到一分钟。

明天下午三点，编辑部。第二天下午，程砚去了新闻学院。《临大青年》编辑部在三层，一间小办公室。

三张桌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堆着过期的报纸，墙上贴着一张排期表。屋里的窗帘是旧的，边上有几处脱了线。

排期表上写着这个月的选题，一行一行，有的用红笔圈了。纪云舒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她面前的键盘上盖着一层薄灰。来了。她递过来一张卡片。

卡片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边上还有几张备用的。卡片是硬塑料的，正面印着临江大学校报 学生记者，下面是他的名字，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上学期开学的时候拍的。他记得那天排队排了很久，队伍从操场一直排到教学楼。

照片她哪来的。学籍系统，学生处有备份。程砚把卡片捏在手指之间。卡片的边有一点锋利。

什么时候去采访。他想什么时候。越快越好。那明天上午，基建处她打过电话了。她打过了。

“我不打，你去就是闯门。我打了，你去就是采访。”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机的声音响了两下。还有两条规矩。第一，别写你没看见的东西。第二，别人跟你说的话，你要么不用，要么按原话用，不要改。为什么。

“因为改了就是你的了。不是他的了。”

程砚把这句话记下来。他记在手机里，没有用纸。还有没有第三条。有——采访本自己买，别用她那本。为什么。

“因为我的本子上有别人的名字。”

她把一个信封推过来。信封的封口没有粘，是折进去的。这是介绍信，盖了章的。程砚把信封拿起来。

他捏了捏，里面只有一张纸。信封是牛皮纸的，不厚。明天上午九点，行政楼四层，王副处长。他见过。

她知道——他上次是坐在最末一个位置，手里拿着别人的文件夹。

“这次你手里拿的是你自己的本子，上面有你的名字。”

程砚没有马上走。还有个问题。说。他上学期被她找过一次。她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有一份旧稿。

纪云舒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屏幕上的一行字少打了两个字母。那份稿子是她老师写的，没发出来。对。为什么没发。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鼠标移到屏幕的角落，又移回来。她把屏幕上那张排期表往下拉了一屏，又拉回来。

因为版面不够。

这不是理由。她说，这是他们给的理由。

程砚看着她。真正的理由呢。

“那篇稿子里有一段。我老师说，那一段他写过三遍。”

哪一段。

“写一个人。那个人在一个会上举过一次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程砚没有说话。

“第一次，主编让他把这段删掉。他删了。第二次，他自己又加回去。”

第三次呢。

“第三次，他一个字都没改。他把整篇撤了。”

她把电脑合上一半。屏幕上那张排期表只剩上半截。

那时候她不懂，她以为他怕了。

现在呢。

“现在懂了一半。他不是怕。他是知道，删了那一段，稿子就没用了；不删，稿子就发不出来。他两个都不要。”

她看着他。

所以那些采访记录，一条一条留着，哪怕一次都用不上。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用得上。”

程砚把信封放进兜里。信封贴着大腿，纸角有点硬。他走出编辑部。走廊上有一排窗子，玻璃上映着他的样子。他看不清自己的脸，只看见一个深色的轮廓。

他把那张卡片放进上衣口袋。按了一下，确认它在。然后他下楼。走到新闻学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上一期的报纸。

他想起一件事。上学期纪云舒第一次来找他，手里拿着一份旧稿。稿子是她老师写的，没发出来。他想知道那篇稿子为什么没发。你去问你老师。我老师不在了。

他那时候没听懂。他只记得她那天穿的是白衬衫。现在他有点懂了。懂的地方只比不懂的多一点点。

他把手插进兜里，往土木楼走。路过食堂的时候他没有停。走到半路，他拐进了学校门口的一家文具店。

店门口挂着两排文具盒。他买了一本采访本。柜台上摆着一筒散装的笔。十六开，牛皮纸封面，一共六十页。

封面是压了纹路的，摸上去有点粗。付钱的时候，他想了想，又拿了一支笔。那支笔是蓝色的，笔杆上有防滑的胶皮。

他从小到大用的都是黑色。铅笔、圆珠笔、签字笔，都是黑的。这次他买了蓝色。回去的路上，他把本子翻开。

牛皮纸的封面一打开就有一股新纸的味道。第一页是空白的。他在最上面写下日期。然后他写了两行。

第一行：采访对象 王副处长。第二行：采访目的 东区加建项目立项过程。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他把本子放回书包最里那一层。

他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天已经暗了，楼道里的灯亮起来。他把本子夹在腋下，上楼。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他站在行政楼底下。他把记者证别在胸前，把采访本和笔拿在手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四层。

他进去了。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