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把尺子

三天后，程砚又去了一趟。去之前他把上次的路在心里走了一遍。上次那顶红帽子，他没有交回去，塞在帆布包底下带了出来。帽子压得有点扁，他用手撑了撑。今天他戴上了。这三天他没有白过。

他先把上次看见的那个角，在脑子里放到图上去。这两个位置之间隔着一年的时间。他手上的图不是三期的，是一期当年公开发布的那份支护说明。那份说明他打印了两张，一直夹在书里。

两个方案的锚杆排布，很多地方是一样的。一样的地方他标了记号。然后他去图书馆查了锚杆的构造要求。规范放在四层的工具书架里，很厚一本。规范上写的是一个最小间距。那一行下面还有一条注。

一千五，是照着这个最小值取的。也就是说，宽出二十公分，不是省一点，是直接越过了那条线。他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记完他把本子翻回前面那一页对照。中午十二点，工地门口换班。一队人出来，一队人进去。两队人在门口错开，谁也没看谁。

他混在进去的那一队里，低着头往里走。他走得比前面那个人慢半步。门卫在低头看手机。门卫室的窗口开着一半。他进去了。现场办公室是一排活动板房，外面挂着几块图牌，用铁框罩着。板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图牌有三张。图牌挂得比人高一头。

第一张是总平面，第二张是进度，第三张是基坑支护的平面图。他站在第三张前面。他站的位置背对着办公室的门。图很大，密密麻麻的线条。锚杆一根一根画在上面，每根都标着间距。图纸外面的玻璃上有一层灰。他先看图签。图签的框线是细的。

图签在右下角，是一个很小的框。框里的字要凑近才能看清。设计单位一栏写着四个字。那四个字他见过。版次一栏：B。

他把这两样也记了下来。记的时候他把本子贴在铁框上。然后他在图上的西侧找。图上的方向和他站的方向是反的。找到那个角。标注写的是：间距一千五。这一行字后面还跟着一个括号。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三遍他都是从左往右看的。一千五。一点五米。他从包里把卷尺拿出来。卷尺上沾了一点灰。卷尺是王福生给的那把，七米半，钢带是黄的。钢带抽出来的时候弹了一下。他往西侧走。

坑边的安全网拉得很密，他找了个缺口，站在边上。那个缺口只有半米宽。那一角已经喷过浆。露在外面的钢筋头，一个一个，从灰浆里伸出来。钢筋头上有一点锈。

他把卷尺的钩子挂在一根钢筋上，往前走，走到第二根。走的时候他贴着坑边走。钢带绷直。他低头读数。读数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一千七。程砚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数了三秒。

他把尺收回来，重新挂上。收尺的时候钢带在手掌上划了一下。再量一次。一千七，不到一点。他往后退了两根，量第三段。第三段的位置更靠里。也是十来米长的一段，五个间距。他一共量了四段。每一段他量了两遍。

四段的结果都一样，每一个间距都比图纸宽二十公分左右。他把卷尺收起来。卷尺的钩子有点弯了。然后他掏出采访本，把数字写上去。他把本子按在膝盖上写。日期。部位：西侧，第二道锚杆，标高负四点五。图纸：一千五。实测：一千七。

他一共写了四行。四行他都写在同一页上。写完他把本子合上。你干什么呢。程砚回头。回头的时候他的脚还站在原地。

一个人站在他后面，二十七八岁，穿灰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图纸筒。图纸筒的盖子没盖上。胸前的牌子上写着技术员。牌子的挂绳是黑色的。他看看图纸。谁让你进来的。他在那边干活。哪个队的。程砚没有说话。技术员走过来，把他上下看了一遍。

你手上拿的什么。

采访本。采访。他把手伸过来。他的手比程砚的大一圈。给我。程砚把本子往后一收。他把本子收到了身后。两个人站在坑边。坑下面的风机一直在响。喷浆机在远处响。把本子给我。他记的是他自己的东西。

“你记的是我们的东西。”

程砚看着他。你们的东西。技术员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图纸筒上敲了两下。

你量了什么。

那个角上的锚杆。哪个角。西侧。图纸上写多少。一千五。技术员没有接。实测一千七。风从工地那边吹过来，把坑边的安全网吹得响。安全网上挂着一块塑料袋。技术员把图纸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换手的时候筒在腋下夹了一下。

你是哪个学校的。

临江大学。土木。对。技术员点了一下头。他的帽檐压得很低。

我原来也是临大的。

他把图纸筒夹在腋下。

“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不知道。你这两行字写下去，你以为你在写间距。”

那他在写什么。

你在写你自己。

他伸手，把程砚手里的采访本按住。他的手压在采访本的封面上。两个人隔着那个本子，谁都没有动。工地上的广播在这个时候响了一遍。给我。不给。

你要干什么。程砚看着他。两年前澄水一期，西侧。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种间距。技术员的手松了一下。他松手的时候指尖先离开的。

你胡说。

他没胡说。技术员比他清楚。技术员的手收回去。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他把图纸筒抱回胸前。筒的一头抵着他的下巴。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有两个人抬着钢管从他们后面过去。你走吧。他今天就走。

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技术员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在这个工地上看见第二个程建国。”

程砚的呼吸停了一下。技术员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看程砚。他走得很快，一直走到活动板房那边，没有回头。板房门口有人跟他打招呼。程砚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我不想在这个工地上看见第二个程建国。

第二个。那第一个是谁，不用他说。程砚把这句话也写进了本子。他就写在刚才那四行的下面。写的时候他的手有一点抖，字歪了一笔。那一笔歪到了格子的外面。他没有改。

程砚站在坑边。他把采访本收起来，把卷尺塞进包里。他沿着来路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卫还低着头看手机。门卫室的收音机在放一段相声。他出去了。走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张图牌。

第三张还在那儿，铁框罩着，玻璃上有反光。他想起图签右下角那个框。框里还有一个日期。版次 B。B 是第二版的意思。

那第一版在哪儿。他不知道。回学校的路上，他坐最后一排。他把本子拿出来，又把那四行数字看了一遍。看的时候他用手指一行一行压着。一千五。一千七。二十公分。

他把本子合上。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个女生站在门里的路灯下面。背着画板。温以宁看见他，站直了。程砚走过去，问她在干什么。等人。等谁。不知道，路过。她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手上有泥。

程砚低头看。右手手掌和虎口上，都是干了的灰浆，白花花的。他把手往袖子后面藏。没事，蹭的。温以宁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包湿纸巾。给。程砚没有接。

拿着。你明天要去上课的。

他把湿纸巾接过来。纸巾是凉的。

你手上这个是水泥吧。

灰浆。一样的东西。程砚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也塞着白的。你去哪儿了。工地。哪个工地。程砚没有回答。温以宁看着他。她没有再问。她先走了。她背着画板，往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程砚。你那个手。怎么了。

“别老让它使力。我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什么。

“你右手拿东西的时候，会先换到左手。上学期我就看见了。”

这句话是对着路灯讲的，不是对他讲的。然后她就走了，没有等他回答。程砚站在原地，把那包湿纸巾握了一会儿。包装被他握得有点变形。

然后他抽出一张，把手上的灰浆擦了。擦完他把纸巾对折，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就在路灯的下面。他回宿舍，洗了手。水房的水是凉的。坐下来以后，他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量到了。

对面很快回。两条消息一前一后。多少。图纸一千五，实测一千七。几段。四段，都一样。对面这次停了一会儿。停的时间比平时长。

“程砚。从现在开始，你量到的每一个数，都要有两个人在场。”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量到的数，不算数。今天只有你在。”

程砚看着这一行字。他把这条消息往上翻了一下，又看了一遍。他知道了。下周五，老地方。好。他把手机放下。屏幕上那一行字还亮着。一个人量到的数，不算数。他想了想，把本子翻开。在那四行数字的下面，他添了一行。在场：程砚。后面是空的。

他看着这一行很久。后面那一栏，他不知道该填谁。他想到吴师傅，想到王福生，想到那个讲了第二个程建国的技术员。他们都在场。他们都不会签字。他把笔放下。窗外有车开过去，光在墙上扫了一下。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枕头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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