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个周五,程砚又去了南门外那家书店。这半年里,这条巷子他走熟了,闭着眼也能找到门口那块木牌。
从去年九月开始,他们在这个小院里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同一个院子,同一张桌子,坐的位置也几乎没变过。九月第二周那次,她什么都没带,只把澄水一期四家分包的名字念给他听。那四个名字他当天就抄进了本子。
十月那次,他把自己抄的分包名单给她看。她看完只在其中一个名字后面点了一下。十一月那次,她带来了三期项目的立项批复。批复上的日期比他预想的早了两个月。
中间那个寒假,他们没有见面。一个在澄水,一个在她父亲所在的那个市。这一次,程砚先到。他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拿出采访本。本子比刚买的时候厚了一点,边上起了毛。林晚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今天没穿那件深色短袖,换了一件浅灰的。文件袋不厚。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坐下来。她先把椅子往桌子这边挪了挪。喝水吗。不用。
她还是起身,去里面要了一杯,端回来,放在他面前。杯子还是上次那种玻璃杯。
你瘦了。
没有。
有。脸尖了。
程砚没有说话。
你先说。
程砚把采访本翻开,翻到那四行数字。那一页他这段时间翻得最多,纸已经软了。西侧第二道锚杆,标高负四点五。图纸一千五,实测一千七。四段,都一样。量了几次。
一个位置量了两次,换了三个位置。
有人看见吗。有一个技术员。林晚的手指在文件袋上停了一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他做什么了。
让我走。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不想在这个工地上看见第二个程建国。
院子里有风,石榴树的叶子响了一下。缸里的水面也起了几道纹。林晚坐在那儿,没有接。过了几秒,她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推过去以后她把手收了回去。看吧。
程砚把文件袋打开。袋口是绕线式的,线绕了两圈。里面是几张纸,装在一个塑料夹子里。夹子的透明面有一点旧划痕。第一张是一份手写的表格,横格纸,画了竖线,做成了一张时间表。竖线是用尺子压着画的。
时间从两年前的四月开始。四月:方案第一次报审。五月十一日:外聘专家踏勘,西侧。五月二十日:方案第二版报审。六月三日:监理月报载明西侧边坡位移偏大。六月十九日:停工的申请提出,未批。七月十一日:隐蔽工程验收记录签字。七月十四日:事故。
每一行后面,都注了一个小方括号,里面写着出处:某月某日的会议纪要、某份月报、某份签收单。方括号用的是半角的。这是我父亲做的。程砚把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把纸在手里转了一下方向。他看着那些方括号。方括号里的字比正文还小。
一个月,一个月,一行一行,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出处。只有一行没有。那一行的末尾干干净净。六月十九日:停工的申请提出,未批。这一行后面的方括号里是空的。空括号像是两个没写字的格子。这一行。林晚看了一眼。她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
我知道。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停在这一行。
他为什么没写出处。不知道。是没有出处,还是他不敢写。林晚没有回答。院子外面过了一辆自行车。年份没有写。
年份他也没写。他写东西只写一半。
程砚往下翻。塑料夹子翻页的时候响了一声。第二张是一份签到表的复印件。纸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上面有十几个签名,分单位排着。每一栏的抬头都盖了章。施工单位那一栏,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字迹。那个字迹他见过很多次。程建国。
“这是我爸第一次给我看的东西。他说他当年就是拿着这个,去了检察院。”
结果呢。没结果。他被吊销执照,跟这件事有关系吗。有。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桌上留了一圈湿印。
他去了检察院三次。第三次回来以后,所里的合伙人找他谈过一次话。
谈什么。
谈他手上的案子。那段时间,他手上除了澄水这个,还有两个大案子。
然后呢。
然后那两个案子的当事人,都换了律师。
程砚明白了。他把手里的笔转了一下方向。他被端了。
“对。一个律师最怕的不是打输,是没有人再找他。”
所以他后来……
“他后来就写东西。白天不写,晚上写。我妈说那两年,他晚上写的东西比白天多。”
第三张是一页监理月报的摘抄。纸是普通的信纸,下边有淡蓝色的横线。字是林晚写的,抄得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一样大。上面写着:西侧基坑边坡累计水平位移超过预警值,建议加密观测。后面一行小字:施工单位回复,属正常范围。
程砚把这三张纸从头又看了一遍。看的时候他把三张按顺序码齐。就这些。就这些。那另一半呢。林晚把文件袋拉回去。她把那几张纸重新塞进夹子。
另一半我留着。
为什么。
“因为他没写完。一半的东西,两个人拿着,谁都不能先动。”
她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放进包里。放进去之前她按了一下袋口。
“还有一件事。你要的那个名字。”
程砚抬起头。他的笔还停在本子上。
建设单位当年的现场代表。名单上那个两年前调走的人。
叫什么。
郑守业。
程砚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他念得很慢。他现在在哪儿。
“调去了市城建集团下属的一家公司。级别不低。”
她核过。
“三个地方都对得上。当年签字的岗位,调令的时间,现在的任职。”
那这个人……
这个人还在。而且他离陆氏很近。
多近。
市城建集团跟陆氏在城东有两个合作项目。郑守业是那家公司的副总。
副总。
一个两年前从建设单位调走的人。两年做到副总。
程砚把笔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这不正常。
不正常。但也不违法。
程砚没有接话。他把这三个字写在本子上。写的时候他把三个字的间距留得很开。写完他停了一下。林晚。嗯。这些东西,她为什么给他。林晚看着他。院子里那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
因为我一个人办不成。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条结论。
“我学法,我能查公司、查案卷、查公告。但是图纸、现场、数据,我不懂。你懂。”
就这样。就这样。程砚把手放在本子上。他的手压住了刚才那一页。他刚才说她父亲没写完。嗯。那她想过他父亲没有。林晚没有应声。程砚看着她。如果最后查出来,他爸当年真的知道方案有问题,还是签了字。他停了一下。
她怎么办。林晚把桌上的杯子转了半圈。杯口上有一道很浅的缺口。
“我不怎么办。我就写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这条线就走完了。
那他的没走完。对。她抬起头。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色。
“所以我要先知道你的答案。”
什么答案。
“如果那是真的。你还查不查。”
院子里进来两个人,坐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他们点了两杯东西,声音很低。老板在里面放了一首歌,声音很小。程砚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本子上那三个字他看了好几遍。查。为什么。
“因为他签了字,是真的。可让他签字的那个东西,也是真的。”
林晚看了他两秒。她没有马上接话。她低下头,把杯子里的水喝了。喝完她把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行。她站起来。下周五。好。她背上包,走到院子门口。门口的门槛有一道被踩出的凹。走了两步,她回过头。她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程砚。
嗯。
你今天手上有土。
程砚低头看。本子的封面上有一小块灰印。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放在桌上。纸巾是对折过的。
以后别把本子放在工地上。
她走了。院门在她走后晃了一下。程砚坐了一会儿。风把伞布吹得鼓了一下。她今天讲过两句话,他记住了。一句是我一个人办不成。一句是我要先知道你的答案。
前一句是说事。后一句不是。程砚坐在那儿,把那块灰擦掉。擦到第二下灰才下来。擦完他把纸巾折起来。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他没有扔。他把纸巾夹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夹的时候他把纸角压在下面。
那一页上是空的。空页上有一条很淡的横线。他把本子合上。院子里的光条一道一道落在桌面上。光条中间隔着伞骨的影子。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他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在巷口把手伸进包里。他回去翻了翻本子。他站在巷口的墙边翻的。郑守业。他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他没有抬头。然后他在下面添了一行。这一行他写得比上面那三个字还用力。他现在在哪里,我要知道。他把本子合上。
天还亮着,巷子里有人推着车过去。他站在巷口,把包背好。往回走的时候,他走得很慢。他在数日子。从现在到七月,还有三个月。那张时间表上的事,都发生在四五六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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