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档案室

四月下旬，林晚在图书馆给他一张纸。还是在四层那个靠里的位置，她来的时候他正在抄东西。纸上列着三家公司的名字，后面各有一行小字。字是用签字笔写的，笔道很匀。第一家后面写的是：已注销。第二家后面写的是：迁至城东，仍在经营。第三家后面写的是：临江宏基建设有限公司。这一行他看了两遍。

澄水一期当年是三家总包。一个工地切三段。

那家注销的。

两年前注销的。注销的时间，是事故发生之后第四个月。

事故是七月。第四个月，就是十一月。对。一家公司，出完事故，四个月就注销。

“注销之前，它把在建的项目全部转了出去。转给谁，我还没查完。”

转给宏基。

“不一定。也可能是转给一家新成立的公司。”

程砚把这句话记住了。他把这三行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程砚看着那一行。那一行的字和上面两行一样大。第三家呢。

宏基。现在还在营业，还在接活。

原件在哪儿。

“按规定，隐蔽工程验收记录要跟竣工资料一起归档。这个项目出了事故，一期停了两年，没有竣工验收。”

所以没归档。

没归档，原件就还在参建单位手里。

建设单位、施工单位、监理，三家都有。

“三家都有。但他们不会给你看。”

那他去干什么。

先去看门。看门是干什么用的，比看门里面有什么更要紧。

程砚没有说话。

“你去了，他们会问你谁让你来的。记住是谁问的这个问题。”

那就去宏基。

你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给你看。但你可以去一次。”

去干什么。

去找门。你得先知道那扇门在哪儿。

第二天下午，程砚去了城东。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中间换了一次车。宏基的办公地在一条新修的马路边上，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外墙是浅灰色的玻璃。楼底下的地砖是新铺的，缝里还没有草。大堂很亮，前台后面是一面墙的绿植。绿植是新换的，土还是湿的。

他走过去。他把书包带往下压了压。你好，他找一下档案室。前台的姑娘抬起头。她手里还握着鼠标。哪个部门。工程档案。你预约了吗。没有。你是哪儿的。

“临江大学。土木工程学院，做一个课题，需要查两年前澄水旧改一期的竣工资料。”

前台的姑娘看着他，拿起电话。电话是内线的，按键上有一层薄膜。她讲了两句话，放下电话。您稍等，有人下来。程砚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十分钟。沙发是皮面的，坐下去有点陷。电梯门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短袖衬衫，衬衫下摆扎在裤子里。他手里没拿东西。他走过来，没有坐下。他站在茶几的另一边。

你是学生。

是。

哪个老师带你。

程砚报了一个名字。是方承志。男人想了一下。他的视线往电梯那边偏了一下。

方老师我知道。但他没跟我们打过招呼。

是他自己要来的。

自己来。男人把他上下看了一遍，课题叫什么。

基坑支护方案的对比。对比什么。一期和三期。男人笑了一下。这个笑很短，只在嘴角停了一下。

你这课题挺有意思。

能查吗。

查不了。两年前的档案，早就移交了。

移交给谁。

“监理。还有建设单位。我们手上不留。”

那建设单位的档案在哪儿。

这个我怎么知道。

他是哪个部门。行政。程砚站起来。沙发垫子在他身后弹回来。他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澄水一期的隐蔽工程验收记录，原件在哪儿。男人看着他。前台的姑娘在低头打字。大堂里有空调的风，很轻。风把前台的一沓纸吹起来一角。

你叫什么名字。

程砚。

“程。”男人重复了一遍。

他重复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他的衬衫袖口扣着。

这个项目后来出了事。

他知道。

你们公司有责任吗。

“有。定了责的，不是我们。”

那是谁。分包。施工队。那验收记录上为什么会签两个名字。男人看着他。大堂里的空调声清楚了一点。

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知道那两个字。

“那你更该知道，有些东西，看见了和没看见，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

对你来说是一回事。

“这个项目的事，你不要再问了。”

为什么。

“不为别的。为你自己。”

他转身走回电梯。他走得不快。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回头。电梯上的数字往上走。程砚站在大堂里。大堂里还有别的人在等电梯。他走到楼层索引牌前面。牌子嵌在墙上，外面罩着一层玻璃。

牌子是铜色的，一列一列排着，写着每个楼层的公司名字。有的楼层写着两家。三层：临江宏基建设有限公司。四层：临江市城建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城东项目部。五层、六层是别的。七层以上他没往下看。他盯着第四行看了很久。

第四行的字比第三行小一点。城建投资集团。郑守业现在就在那家公司的下属单位做副总。他想上楼。电梯口正对着他。他站在电梯口，看着上面那个数字跳到一，又跳到二。电梯里出来两个人，从他旁边过去。他没有按。他把手从按钮前面收了回来。他转身往外走。出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保安的椅子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外面的马路很宽，下午的太阳照在玻璃上，反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才看清路面。他站在台阶上，掏出采访本。台阶上有一块被踩出来的凹印。他写了两行。两行他写在同一页的上半部分。

第一行：宏基，三层。第二行：城建投资集团城东项目部，四层。写完他看了一会儿。他把笔帽在纸上点了一下。然后他添了第三行。第三行比上面两行短。同一栋楼。

他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有个人从他旁边上了台阶。他想起林晚那句话。那句话是在图书馆四层说的。你得先知道那扇门在哪儿。现在他知道了。门在三层。旁边还有一扇，在四层。

两扇门，一部电梯。他把本子合上，把笔夹进去。本子的松紧带已经松了。走下台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门口的车位上停着几辆车。十二层的玻璃，一层一层往上。那天他没有直接回学校。他在公交站牌前站了一会儿。

他坐了一趟公交，往南，去了老城区。越往南，路两边的楼越矮。第一家总包注销之前，注册的地址在那儿。那是一片旧厂区，围墙上的字掉了漆，只剩下半个。墙头上长着几丛草。大门是铁的，锁着，铰链上生了锈。锁是新的，和铁门不配。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空地，长着半人高的草。草里倒着一辆手推车。

门柱上还挂着一块牌子。牌子是用铁丝吊着的。牌子是搪瓷的，边角磕掉了两块。上面写着公司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小字下面还有一个编号。名字是对的。厂区是空的。他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中间有一辆车从旁边的路上过。附近有个看门的老头，坐在树底下。他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

你找谁。

找这家公司。

早没了。两年前就搬空了。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那天来了好几辆车，装了一整天。

装走的是什么。

箱子。一箱一箱的，都是纸。

搬东西的时候，他看见人了吗。

没看见几个。车是从侧门开的，一车一车拉走。

程砚把手插进兜里。兜里那支笔硌着他。谢谢。他往回走。人行道上的砖有几块是碎的。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铁丝在风里晃了一下。搪瓷上的字在太阳底下发白。

他走到公交站，坐下来。站牌下面只有他一个人。他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宏基在三层，城建投资集团在四层。同一栋楼。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回消息之前她把前面那条又读了一遍。

你上楼了吗。

没有。

好。今天不用上。

他当时不知道，从这一天起，他每一次走进这栋楼，都会有人记下来。他也还不知道，他今天写在本子上的这三行字，一年以后会有人拿它来对着他念。现在他只做了一件事。他把这个地址记住了。公交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门的位置。车上的人不多。

车开过一段桥，河面上有船。船是运沙的，吃水很深。他把本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看的时候他把本子翻到那一页压平。宏基，三层。城建投资集团城东项目部，四层。同一栋楼。他把本子合上。

他今天有了两个地址。两个地址之间隔了半个城。一个在城东的写字楼里。那个地址写在本子的上半页。一个在老城区的空厂区里。那个地址他只在心里记着。一个还在营业。一个已经搬空。

他闭上眼。车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车晃了一下。前面是一个减速带。他没有睡着。他把眼睛闭着，脑子没有停。他在车上想起那句话。那句话只有四个字。

为你自己。那句话里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这个说法他没见过几次。他没有把这句话写下来。本子一直在他手里。不写，也忘不掉。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放了一遍。车到站了。窗外的站牌亮着灯。他下车，往回走。路边的树影一道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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