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书店小院。石榴树的新叶比上个月密了一层,风一过翻出背面,灰白的。程砚把宏基那趟从头讲了一遍,进门到出门,中间没有跳。
林晚听完没有说话。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那张纸对折过,折痕压得很实,边上起了毛。
纸上是一张手画的表格,两列。格子用签字笔画的,宽窄不太匀。左边一列写他们手上有什么,七行从上往下排;右边一列写还缺什么,只有三行,行与行之间隔得很开。
左边那七行是:验收记录复印件、签到表复印件、监理月报摘抄、时间表、分包名单、三期实测数据、公开报道。七样里四样是纸,三样是数字。右边三行是:原件、经手人、资金流向。
程砚指着第一行,问经手人是什么。当年在现场管事的人——签字的、批单的、验收的。资金流向呢。那笔补偿款:两条人命,一笔钱,钱从哪一级出,经过谁的手。
最后那三个字写得比别的重。补偿款——程砚第一次在本子上见到它,不是在纸上,是在母亲账本里那一行,用括号括着的。五万。代付。
资金那条线她来查,前面两条归他。
程砚应了一声,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第二遍他从右边那一列看起,说七比三。
“不是七比三。是七比零。左边那七样,一样都不能当证据。”
她把纸推到一边,推的时候纸角刮到了桌面,声音很轻。
程砚问什么意思。她给他算这笔账:验收记录那三个字,是他从一张复印件上认出来的。复印机可以把一张纸放大、缩小、加深、变浅,同一张纸印十次,能出十种样子。
他说他见过原件。她摇头——他见过的是复印件压出来的复印件。签到表也一样。那份月报摘抄是他自己抄的,抄的东西不算东西。
他说这些都是真的。
“我没说不是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东西,不等于有用的东西。”
院子里一只麻雀跳到桌上,又飞走。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那我手里这些,全没用。有用,她纠正,它们能证明一件事。
“能证明你在怀疑。只证明你在怀疑。”
程砚把表格拿起来,对着光举了一下,纸背的格线透了过来。要什么才算数。
两个办法。她先给他讲个事:她父亲当年查这个案子,拿到的东西比他多,连原件都摸到过。
然后他去检察院,第一次、第二次都有人接,第三次没人接了。因为东西交出去了。一交,反而没了下文——人家知道你手里空了。
所以她现在不肯交。不是不肯交,是没到时候。
她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和桌面之间留了一点水。
“材料不是用来交的。材料是用来等的。”
第一个办法,拿到原件:原件上有两个签名,有日期,有公章,到手就有人认。他答拿不到。第二个办法,让对方自己承认——让改方案的那个人承认。他说那个人不会承认。
“他不会。但他会动。”
程砚抬起头。院里这个时候亮了一盏灯,黄的。他们现在最怕的是什么。他说,怕他把材料交上去。
不是,她纠正:他交上去,谁认呢,一张复印件去哪一级都立不了案。他们怕的是别人知道他手上有这个。
“一份材料躺在你抽屉里,没人怕。一份材料被人知道了,就有人睡不着。”
程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写在本子上。所以她要他把这件事说出去。
不是到处说,是说给一个该知道的人听——主管部门、监管部门、记者、同行,随便哪一个,只要不是他自己。他问为什么不能是他自己。
“因为你自己往上递,叫举报;别人从你手里拿走,叫线索。”
他低头看那张表格。纸已经回到桌子中间,被风掀起一角。她要的不是让谁承认,是让谁动。
人只要一动,就会留下东西——手印、车票、聊天记录、会议纪要,总有一处。她把表收起来,折成四折放在桌角,有字的一面朝里。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找证据。是把饵放出去。”
饵。他手上那七样东西——它们不是证据,它们是饵。
程砚看着桌角那张纸,四个角对得很齐。林晚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应了。她说这件事做下去,他就不再是一个人在查了,往后每一步,都会有人看着他走。
他知道。她说不,他不知道——她一直以为他知道。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下,说先走一步。下周五,两个人各说了一遍。她走了两步,回头,站在石榴树边上。
“还有一件事——那封信别写太长。”
程砚看着她,没有接话。什么信。她在想的那封信:她看了他三次,每次他听到“主管部门”这三个字,手都会动一下。
她走了。院门这一次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程砚坐在院子里。服务生出来收了一次桌子。他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拿起来,没有打开。他原以为今天要讨论的是原件在哪儿,路上想了一路要怎么开这个口。
现在他知道,原件在哪儿已经不重要了。他掏出采访本,本子角上还沾着上次那块灰的印子。他在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字,写得比平时大。用饵。
看了有半分钟,在下面添了一行:不是找证据,是找动作。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合了本子。本子放回包里时压到了那张复印件。天快黑了,院里的灯还没开,老板在门口擦一张桌子。他站起来往外走,把椅子推回了桌下。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巷口有个卖水果的摊子,灯泡挂在秤杆上。他想起林晚最后那句话——那句话说得很随意。
回宿舍以后,他把那摞东西从床底下拖出来。床底积了一层灰。最下面是那张复印件,外面套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隐蔽工程验收记录》,标题六个字印得比正文黑。他把纸铺在桌上,开了台灯,灯光在纸上圈出一块白。
灯光下面有三个名字,排在一列。第一个是程建国,第二个是程建军。第二个名字他花了两个月才认出来。第三个他写在旁边,是母亲账本上抄下来的一行,抄得很小。五万。代付。
三样东西并在一起,他看不出一条完整的线。线要连起来,缺的那一截在最中间。他看了很久。
楼下传来一声关门的响。他在想一件事,从下午想到现在:如果这张纸真的被人知道了,第一个来找他的人会是谁。他排了三种可能,按可能性排。
第一种是雷振那一路。他们做事的方式他见过:先给钱,再给话,最后才动手。第二种是宏基。公司做事讲程序,会先找一个中间人;中间人可能是谁,他列了两个。
第三种是学校里的人。这一路最轻,也最麻烦——他们不讲手段,只讲前程。他把它排在最后,不是因为最不重要。
他把这三种可能写在本子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来只写了日期。写完看了一会儿,又把顺序调了一次,然后在三种后面各写一个字,一个字占一行。
等。
第二天上午,方承志在办公室叫住他。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程砚叫了一声方老师,随即被告知上周三没来上课。他说去了城东。
方承志知道——宏基那边有人打过电话来问,说有个学生自称是土木学院的,去问两年前一期的事,还问院里有没有这个课题。
方承志把一摞图纸推到桌边。图纸卷起来的一头压着一支笔。话说明白了:他要查,方承志不拦,但不能用他的名字。
程砚说没用。用了,方承志纠正他:报了名字,就等于用了。这一次他替程砚圆了,下一次得自己想办法。
方承志低下头去看图纸,把一支红笔拿在手里。程砚站在那儿,站了几秒。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他还是问了一句,方老师当年为什么退了专家组。
笔停了一下。笔尖在图上停住没有动。
“出去吧。我还有图要看。”
程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盏,他把门带上,门锁扣上时响了一声。走廊里没有人,窗外的树影子投在墙上。
他站在那儿,想起林晚最后那句话。这一周他想过好几次。那封信别写太长。他还没有动笔,但已经在心里列过提纲。
可有人已经知道他一定会写。
当天夜里,他在宿舍打开台灯。另外两个人已经睡了。桌上摊着一沓空白的信纸,文具店买的,一沓二十张。他坐下来,把笔帽拔开。
他坐的是靠窗那张椅子。第一行只写了八个字,写得很慢——关于澄水旧改一期基坑。
写完他把笔放下,笔在纸上滚了半圈。往下他不知道怎么写,信纸的下半张是空的。
那封信他写了三个晚上,每个晚上只写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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