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退回来

寄出去以后的第三天，他去了一趟收发室。收发室在一号楼一层，窗户开得很小。老张摇头。

第五天他又去了一趟，把回执也带上了。还是没有。

第七天他在图书馆查了一件事——一个人往市里寄一封信，正常要几天。挂号信是七个工作日。

第八天他去收发室，里面有人在取快递。没有。

第九天他去的时候，老张先开口了。

“没有。”

“我还没问。”

老张说，他知道程砚要问什么。

第十天、第十一天他都没有去。这两天他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

第十二天，老张从窗口里探出半个身子叫住他。有他的信，挂号的。老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屉里有好几摞信，按楼号分着。

信封是白的，比普通的略大，边角在运输中被压得有点卷，左下角印着一行字。程砚接过来，信封比看上去沉。上面贴着两张票，贴得并排——一张是邮票，一张是回执。

他把回执顺着虚线撕下来。回执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章，章盖得有点偏，是圆的。里面的字他看得很清楚，四个字排成一行。

不予受理。

他站在收发室的窗口前面，没有动。后面有人来寄快递，从他旁边绕过去。老张让他签个字，笔是收发室借的。

他拿着信封出来，夹在腋下。门口的风有点大，旗杆上的绳子被吹得响。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坐下来。那个地方平时没有人来。

他把信封打开。封口是用胶粘的，他撕得很慢。里面是他寄出去的那份材料。纸还是他自己折的那两折，原封不动，回来了，连夹子都没有换。

材料上面夹着一张打印的纸，横着夹进去的。几行字，宋体，行距很宽。

第一行：关于你反映的事项。

第二行：经审查，该事项已由相关部门处理完毕。第三行：你提供的材料为复印件，且未提供新的证据。第四行：不予受理。最后一行是日期和一个章，日期离章有一点距离。章和回执上那个一样。

他把这张纸看了三遍，三遍都没有换姿势。然后他把材料翻了一遍，一页一页翻的。一页没有少，连他折过的痕迹都还在，折痕的位置和寄出去那天一样。

台阶的石面上有一层细灰。太阳照在纸上，纸很白，白得有点晃眼。

他想过很多种结果。在等信的那几天里想过：想过没有人回，想过有人来问。就是没想过这一种。这一种是最干的。东西寄出去，又原样回来，中间隔了十二天，像他从来没有寄过。

他给林晚发了消息。打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回来了，信，不予受理。对面停的时间比她平常回消息长。她只回了三个字，让他等着。

第二天他们在书店见了面。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程砚把信封和那张纸放在桌上，两张纸并排摊开。林晚把纸拿起来看，先把章那一处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不是坏事。”

程砚看着她。院子里那张桌子还是老位置。信退回来，怎么不是坏事。

她让他自己想，他们为什么退他。

因为材料是复印件。

她说，这是给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他们看了。

她把那张纸转过来，指甲压在第二行下面：已由相关部门处理完毕。这句话是套话，但套话也有意思——意思是，这件事有人认领。有人认领，就说明有一份档案存在。

可他不受理。

“受理不受理，跟查不查，是两件事。他要受理，就得立案，立案就得往下查。他不想立案，所以他给你一个不受理。”

那怎么办。

她说他会做别的——不知道会做什么，但不会什么都不做。

程砚追问了一句，她确定吗。她提起她父亲：当年就是这样，寄了两次，两次都退回来；第三次他没有寄，他去找了人。

找了谁。

她答不上来——他没写。

又是只写一半。对，又是只写一半。

她把纸推回来。推回来的时候纸角卷了一下。

“从你寄出信的那天起，这件事就上了台。别人可以装作没看见，但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程砚把信封收好，折了一条边，夹进本子。她还有话说——材料里没有一句话，连手写的都没有。

“那是最省事的做法。省事，说明他们一个字都不想留下。”

还有，那份回执别扔。

回执上有一个编号，有编号就有流转记录。编号是干什么用的。每一封信进去，都会有一个号，号是为了让人以后能查它去过哪儿：到了哪一级，谁签的，什么时候转出去，这些都在系统里。

那要谁才能查。

她不一定查得到，但她可以先把它抄下来。有些东西，抄下来就有用。

程砚低头看那张回执。回执的纸比信封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浅色油墨印的，字很小，是一串数字。数字一共十一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以前他看的是那几个大字。

这个编号是不是要他查。她说，她来。

她把两张纸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叫了他一声。接下来可能有人找他。他说知道。知道是什么人吗，不知道。那就别猜——谁来，他见谁；见了以后，记下来。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过了两天，纪云舒在晚上十点多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她问最近怎么了。没怎么。方老师点你名——知道。上周三没上课，这周又没去——有事。

对面停了一会儿。他要是写了什么东西，要怎么处理，跟她说一声。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是那个把记录存起来的人：他出事了，她要是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她就接不住。

程砚看着这一行字，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说不用告诉她内容。不必讲内容，给个大概。

他打了一行字：我寄了一封信。寄给谁——市里。退回来了吗。程砚反问她怎么知道。

这个季节，退得很快。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这一条只有六个字。

“把回执留着。”

那天晚上，程砚在宿舍把那段编号抄进本子。抄的时候把数字分成三段。抄完他躺在床上。宿舍里另外三个人还在说话，他没有睡着，听着他们说话，一直听到没声音。

第二天下午，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那头叫了他的名字。那个声音他听过。他听了两秒才认出来——是三叔。

“你往市里寄了东西。”

程砚坐起来，后背一下子离开了枕头。三叔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听我一句。那封信，没有人会接。你把它收回来。”

收不回来。

“你收不回来，就等着。”

等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这几秒里能听见那边的呼吸。

“等你妈出事。”

程砚握着手机，叫了一声三叔。那头说，我说完了。他又叫了一声。啪的一声，电话断了。

他坐在床上，把手机拿在手里，低头看着屏幕。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通话时长。通话时间十一秒。

他立刻给母亲打电话，用的是同一个手机。响了很久才接。

他叫了声妈。那头问怎么了。你在家吗——在。家里有没有人来过。

母亲说没有，反问他今天怎么这么问。没事。他声音不对。感冒了。

母亲在那边停了一下。她那边有碗碰在一起的声音。你要是没钱了就跟我说。有钱。

母亲叫了他一声。他应了。

“你别一个人扛。”

程砚握着手机，站在宿舍中间。他没有坐下。他没有。

“你有。你从小就这点不好。”

她挂了。忙音从听筒里出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面朝下扣着。他想起林晚的话——谁来，你见谁；见了以后，记下来。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用的是新的一页。

今天下午四点零七分，三叔程建业，通话十一秒，第一句话：你往市里寄了东西。最后一句：等你妈出事。

写完他把笔放下，把时间又核对了一遍，把那个号码抄了下来。号码他抄了两遍，十一位数字。抄完他查了一下。

他用的是电脑上的一个查询页。查不到。号码是新办的，办号的时间查不出来，至少网上查不到是谁。他把那个号码也记在本子上，记在那一段的下面。

他把本子翻到最前面。第一页的纸已经有点软了。第一页上是两张回执。他把今天这一页，放在那两张回执后面。三张纸的边对得很齐。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窗外有人在打球，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闷。他坐在那儿，宿舍的灯只开了一盏。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封信没有白寄。信被退回来了，可是有人看了信。看他信的人，现在还只是三叔。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睡了。他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你别一个人扛。

他不是一个人。

可这句话他不知道说给谁听。他闭上眼。楼下的球场已经没人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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