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换人

五月，结构设计大赛开始报名。通知是贴在学院群里的一条消息。这一届是省级赛，先校内预赛，再推两支队伍出去——往年只推一支。大赛由土木工程学院承办，这已经是第三年了。冠名的那家企业在海报上印了很大的字。

字是金色的，印在最上面一行。临江陆氏集团。

程砚看见那四个字的时候，在海报前面站了一会儿。海报贴在一号楼的门口。罗志远从后面走过来，手里夹着一卷图，凑过来看他在看什么。

罗志远说人家年年赞助，他大一那年就是他们，每年都是。

程砚把海报上的字看完了。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写着赛程。

报名表是他在工作间填的。表格是 A4 的，一页，留了四行。他自己，罗志远，还有两个同班的——都住在他隔壁宿舍。一个叫周锐，一个叫许立。周锐做事细，许立画图快。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

组队那天是罗志远张罗的。他把四个人叫到工作间，说了一遍分工：程砚看结构，他看节点，周锐算，许立画。有人问那你干什么。我管你们。

指导老师那一栏，程砚填的是方承志，写的是全名。填完拿过去签字。方承志用的是红笔，看了一眼，签了，把笔帽扣上。

“预赛之前把选题定下来。你们想做哪一类。”

基坑支护。

方承志的笔停了一下。他把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改一个。基坑那一类，往年的题都在库里，做不出新东西。”

他说他想做。方承志退了一步，让做降水。可降水跟支护是一套，分不开。方承志看了他两秒。桌上的图纸摊开着。他把签好的表推回来，推的时候纸角刮到桌面。

他把签好的表推回来，让程砚自己找资料。

程砚把表交上去。交表的地方在学院办公室。

三天以后通知下来了，队伍名单公示在土木学院一楼的公告栏里。公告栏是玻璃面的。

程砚去看的时候，先看的是自己那一行。那一行排在第八。

指导老师那一栏，写的不是方承志。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只有一个姓和一个单名。姓钱。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把名单从头看到尾，一边看一边数了队伍数。方承志的名字在另一支队伍后面，那支队伍排在第五行。

那支队伍的队长是陆则。程砚把这一段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从那支队伍的队长栏看起。陆则是金融学院的，这一点他上学期就知道了。金融学院的学生，报土木工程学院承办的结构设计大赛；队长。这一个词在这一行里很显眼。指导老师，是方承志。

他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发之前把名单拍了张照。指导老师被换了。

换成谁。

一个姓钱的。

对面回得很快。她问，理由是不是回避规定。程砚反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得没错，这是最好用的理由，挑不出毛病。

那怎么办。

她让他先去问，问的时候，把对方说的每一个字记下来。记下来有什么用。规定是可以查的——对方要是编的，她查得到；要是真的，那他们得知道是谁定的。

他去了学院办公室。办公室在一层，门敞着。里面坐着一个管学生工作的老师，正在打电话，看见程砚抬了下手。程砚问，队伍名单上的指导老师能改吗。

管学生工作的老师说，不能改——名单公示过，就是定了，后来统一调整了。

程砚说报名时填的是方老师。老师说这是组织上的安排，让他去找组委会问。

组委会在学生会那边，办公室在大学生活动中心三层。这栋楼他以前只来过一次。程砚上去的时候，门开着。走廊的墙上贴着几张活动海报。里面坐着三个人，都在看电脑。正中间那个背对着门，正在看一块展板。

那块展板立在桌子的侧面。程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里面有人问找谁。

找组委会。

那个人转过来，转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响了一声。是陆则。他看见程砚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变化，眼睛在程砚身上停了一秒。

“程砚。我就是组委会——这届大赛，我是学生组委。”

他把展板转过来。展板底下带着两个轮子，上面是大赛的流程表，分了四个阶段。他问程砚有什么事。

指导老师的事。

陆则问哪一队。

土木学院，程砚，四个人。

陆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名单是打印的，边上有他写的批注。

“哦，这个。名单调整，是因为指导教师有回避规定。参赛队伍里有学生跟着这位老师做课题的，要换。你和方老师走得太近。”

程砚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那支队长是金融学院的队伍，为什么用方老师。

“因为那支队伍里没有方老师的学生。回避是对双方都生效的。”

他的语气很平，这句话说得没有一点停顿。

“你要是不满意，可以申诉。申诉交到学生组委，我受理。到我这儿。我是组委。当事人是我，受理人也是我。这很合理，程序上没有问题。”

程砚说这不合理。陆则把名单往前推了推，名单的边上有一道折痕。

他说程砚可以看看别的队，还有三支队伍也没有方老师。

程砚没有说话。陆则叫了他一声，说去年那个赌，他还记着。他把笔放下，笔帽没有盖。

“我说过，我在临江大学要赢的不是你。但你要是站在我前面，我就得先把你拿走。老师拿走一个，不是大事。”

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只在脸上停了一下。

他想拿走的不是一个老师。桌角压着一张报名表。

“资格是你自己报的。我没动。”

动的比资格重要——动了方承志。陆则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名单摆正，翻过去一页。这一页是别的学院的。

他问说完了吗，然后指了门：左转，楼梯下去，下次来先预约。

说完了。

程砚转身往外走，把手从桌沿上拿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则在背后又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你还有两个月，够你把数据攒齐。”

程砚站住了。他回过头。陆则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正在看手里的表，没有看他。表是他自己的，不是墙上的那只。

什么数据。

“你心里有数。”

程砚看了他两秒。会议室里第三个人在敲键盘。他出去了，门在他背后轻轻合上。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外面有风进来，把窗帘吹起来一角。他站在三层的窗边往下看。楼下有人推着车过，花坛边上有一排自行车，有几辆倒在地上。他把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一支笔。

他想起两件事，两件事是一起冒出来的。第一件，陆则知道他在做什么。第二件，陆则不怕他知道。

他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楼梯间里信号不好。是罗志远。

名单他看了，问怎么办。

“照做。换的是老师，不是比赛。”

没有老师带，预赛怎么办。

我们自己带。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马上回工作间。走出活动中心的时候，天有点阴，风比上午大。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展板的位置——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三层，靠着窗。他记住了这个地方，把楼号和层数写在本子上。

回到工作间，他把名单的事说了。他站在门口说的。罗志远听完，把耳机摘了——摘的是两只。

换就换吧。生气有什么用，他就想知道那个姓钱的会不会来。不会。那等于没有。

周锐一直在算东西，这时候停了笔，把草稿纸往旁边推了推，说他昨天去找过辅导员，辅导员说这事他管不了，让他别问了。

许立把笔放下。他手里那支笔是他自己的。

许立问，那我们到底还参不参加。

“参加。我们自己算，自己画。出了问题，我负责。”

三个人看着他。工作间里只有排风扇在转。

第二天上午，他课间去了方承志的办公室。方承志说名单他看了。程砚问回避规定是不是真的。

方承志正在描一条线，没有抬头。桌上的图摊了半张。

他说有这一条。

那为什么不跟他说。

“因为这一条平时不用。它不是用来换老师的，是用来挡人的。挡住想找老师带的学生。”

他把尺子放下。尺子有一头是金属的。

方承志让他别再去找陆则了。

他说找过了。

方承志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了程砚一会儿。这中间窗外过去了一辆车。

陆则说什么。原话是，他在临江一天，陆则就压他一天。

方承志把尺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放得很轻。

“那就别让他压着。”

那天晚上，程砚在工作间待到很晚。工作间只开了他头顶那一盏灯。他把大赛往年的题找出来，一份一份看。往年的题存在一个压缩包里。看到第三份的时候，他停住了。有一道题，两年前出过。

题目是：某旧改项目基坑支护方案复核。他把那一页打印出来，夹进本子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夹它。

后来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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