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模型

大赛的题目下来了。一道场地资料，一张地形图，一份土层报告，一份承台平面图。要求做一套深基坑支护结构设计。附件里还标了周边管线的大致走向。提交的东西有三样：计算书、图纸、模型照片。

程砚把资料看了一个晚上。

四份摊了一桌，他按顺序钉在了一起。

土层报告里有四层土。第一层是杂填土，三米，最松，挖起来也最快。第二层是粉质黏土，五米。第三层是砂层，夹着承压水。第四层是强风化岩。基坑深八米——八米的坑，挖到第二层底。

坑的尺寸在图上，长边压着一条小区道路。第三层在坑底以下，承压水压在下面，这一层最麻烦：坑底以下两米就是砂层顶，这是从剖面图上量出来的。承压水头要到现场实测，题目给的是绝对标高。他把标高换算了一遍。

换算错了会出大问题，他核了两遍。承压水头在坑底以上一米三。也就是说，坑挖到底，水会往上顶。降水必须做，而且要在开挖之前做——这句话在规范里是死规定，没有余地。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降水井的布置，画完数了数，一共十四口，在井位旁边标了编号。这个数是算出来的，不是抄的。

方案在第一晚就定了：排桩加内支撑。排桩用钻孔灌注桩，桩径八百，间距一米四。这两个数他背得出来，不用翻资料。一道混凝土支撑，位置在标高负三米，放在坑腰上，靠它把桩顶拉住。坑内做降水，把承压水压住。降水先于开挖，顺序不能反。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断面，线条画得比平时重。画完看了很久，看的是支撑那道线的位置。

这一套他熟。他父亲当年做的，也是这一套。

本子是旧的，纸页已经翻软，边角起了毛。

接下来三个星期，四个人一直在工作间。工作间在楼的尽头，窗户朝北，一天见不到多少太阳。周锐算，许立画，罗志远核节点。桌上的草稿纸摞成一摞，写废的放桌角，谁也不扔。

程砚做整体受力，一遍一遍调参数。调一次，核一次，错了就整页重来。

第一周桩长定了。定完那天，四个人去食堂吃了个饭。

第二周，支撑的标高改过两次。原来放在负三米，后来往下挪了半米。这一挪，四个人算了三天。往下挪是为了让支撑避开地下室的一根梁——梁的位置在建筑图上，差半米就够。他算过，挪半米，弯矩增加百分之八，还在允许范围内。

第三周，他开始算最坏的一种情况。工作间的灯开到十一点，楼管来催过两次。

支撑安装之前，坑已经挖到负三米，那一段是悬臂状态。这一段持续的时间最长，也最危险。悬臂的桩顶位移，是他们这一版里最大的一个数。

数写在计算书的中间一页。他算了六遍，六遍用了两个晚上。六遍的答案差得不多。他把六遍并排抄在一张纸上，最坏的一组圈了起来。

第三周的最后一天，计算书定稿。定稿前一晚，四个人熬到两点。一共四十七页，页脚是许立编的号。图纸两张，硫酸纸上留着铅笔的底痕，擦过的地方发亮。

他们按学院的格式装订好，交到钱老师办公室门口的信箱里。装订用的是学院统一的封面纸。

交完那天，罗志远买了两瓶水。水是冰的，一人一瓶。罗志远说成了。还没成，但交上去了，就算成了一半。

第二天下午，钱老师来了工作间。

他是自己来的，没打招呼。他五十来岁，戴着眼镜，进门先看了看墙上贴的图。外套是旧的，袖口磨得发白。

罗志远把他们四个报了上去。计算书他看过了，摊开放在桌上，第一句就是不合格。

罗志远的手停了一下，问哪里不合格。方案。钱老师给的理由只有一条——排桩加内支撑，太常规。题目没有要求特殊方案。罗志远顶了一句，钱老师把话说得更直：题目没有要求，评分要求；往届拿奖的，都是地下连续墙。

程砚把话接过去：这个场地不宜做地连墙。钱老师要理由。第三层是砂层，夹承压水——地连墙要穿过砂层，接头止水风险大，施工周期长，造价高出排桩一倍多；场地四边都有既有建筑，进不了大型设备。

钱老师看了他几秒，问他叫什么名字。程砚报了名字。

选方案还是选别的，钱老师没绕弯子：选的不是方案，是能不能拿奖。他把计算书往前推了推，让他们改，改成地连墙。

“改了就不对了。”

对不对不是他定的，是评委定的。钱老师不改口。程砚还有一句要问：如果按地连墙做，接头止水在砂层，用什么办法保证。钱老师没有马上答，过了两秒才开口——这个他们自己想办法。他站起来，把期限留下了：下周三之前，第二版。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工作间里很静。窗外的天阴着，没人开灯。罗志远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来。

改不改。不改。

那第二版怎么办。程砚把计算书翻开，说分两版做。周锐抬头问，两版。一版按钱老师说的做，地连墙，接头上想办法；另一版还是这套，做细。

交哪个。都交。

他说他只看第一版。

“那就让他看第一版。第二版我自己留着。”

周锐抬起头，留着干什么。留着。

那几天他还找了一次林晚。两个人约在教学楼下的长椅上。他把大赛规则全文打印出来，给她看。打印件在文印室装订好，边上打了孔。林晚看了十分钟。她看得很细，中间还翻回去一次。

找到了。她指着其中一段：回避规定在这儿。原文她念了一遍——指导教师与参赛学生存在指导关系的，由指导教师在报名前自行回避。

程砚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自己回避。

“自己。也就是说，要换你，得方老师自己写申请。”

方老师没写。写了——名单上的日期是六号。可他们报名截止是三号。对，她说，报名截止之后还能改，条件只有一个：承办学院同意。

程砚把这一页折起来。折痕他压了两遍，放进了书包侧袋。他道了谢。

她说不用谢，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他猜在哪儿。他猜不出。

“改你的人是方老师。可让方老师改的，不是陆则。”

程砚没有说话。

“陆则只是碰了一下。碰了一下，方老师就退了。”

第二天，程砚去找方承志。去之前，他把那沓打印件又看了一遍。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口贴着一张课程表，纸边卷了。他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过了一秒才有人应。

方承志正在看一份文件。程砚叫了一声方老师，方承志让他说。回避规定的那一条，他看到了。方承志的手指停了一下，先问是谁给他找的。林晚，法学院的。

方承志要原文。程砚把那一句背了一遍。规定要求本人申请。

方承志把文件合上。文件的边角压得很平，像常翻的。他说，是他签的。

您为什么要签。方承志没有说话。陆则找您了——没有找我。那是谁。方承志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操场，下午有体育课，哨子声一下一下传上来。

学院有人找他谈话。谈的不是规定，是他手上那个课题。

程砚明白了。撤了课题。没有撤，只是延期。延多久——没说。方承志转过来，他转得很慢。

“我签那张纸，不是因为怕。”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还想带你到毕业。”

他走回桌前，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

“你现在还有一年多。这一年多里，你要干什么，我都接得住。”

可他要是没有老师带……

“你有。名义上的老师是钱老师。真正的东西，你来找我。”

他拿起笔，笔帽拧开一半，停在那儿。

“下周三之前，把第二版做完。”

哪一版。

“你自己那版。第一版应付他，第二版给我看。”

程砚站在那儿。方承志说，出去吧。

程砚把门带上。门锁是老式的，弹簧响了一声。走廊里，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水磨石的，凉。

回到工作间，三个人都在。桌上摊着白天的图纸，没人动过。罗志远抬头看他，问怎么说。做两版。

哪两版。

第一版按钱老师说的，地连墙。

那玩意儿我们没做过。

照着做——接头止水，抄规范和往届的图。

第二版呢。

第二版还是排桩，做细。基坑开挖到支撑安装这一段，单独做一章。

周锐翻了一下计算书，时间是下周三。两版，六天。六天里还得上课，白天来，晚上也来。

许立把椅子转过来，问为什么要留第二版。程砚把图纸摊开，图纸是卷的，他用两只杯子压住两头，指着最上面那条线。

“因为这一版是对的。”

他想起一件事。刚才进门的时候，方承志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只看见封面上的两行字。封面是白底黑字，压在一摞作业本下面。第一行是一个课题的名字，字是打印的，字体很小。第二行是四个字。

延期一年。

他那时候没有多想。现在他把这两行字在心里过了两遍。他把手插在兜里，下楼。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进来，纸边响了一下。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层的窗户。

窗帘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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