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稿以后过了三天。工作间里没人再提比赛的事。他把两版方案都拿出来,从第一页开始,重新核一遍。
核对到第七天,他核到了那张承台平面图。图是甲方给的。甲方的东西一向给得潦草。尺寸标得全,说明只有半页。
上面画着承台的位置,一个一个方块,下面标着尺寸。方块画得很密,边上有两处被折痕盖住,得对着灯才看清。
他先看图,再看结构图。两张图的比例不一样,一张一比二百,一张一比一百五。两张图是同一栋地下室。
图纸编号差着十位,看不出是一批出的。结构图上画着柱网。柱网的纵横向间距是八点四米。这个数他见过。上一次看甲方的图,也是八点四。
他把两张图叠在一起,用尺子对着灯,让柱位对柱位。灯管就在桌上,图压着图,边角翘起来,他用两个杯子压住。
对了三遍。第一遍对的是柱子,第二遍对的是轴线,第三遍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承台图上的方块,比结构图上的柱位少一排。
少的这一排在最边上。他拿铅笔在结构图上点了一下,又拿开。靠基坑的那一边。那一边的图纸上印着三个字:西侧区。他把这一排单独画出来,画在草稿纸背面,画完标了两个尺寸。
按柱网排,最外一排柱的承台边线,离坑边不到两米。而承台图上画的那一排,离坑边是六米。六米和两米,差四米。四米在这个坑里,等于一层楼。
程砚把笔放下。他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动。窗外的天从白变灰。隔壁有人在搬东西,声音隔着两堵墙。
他重新把这件事算了一遍。深八米的坑,坑边四米范围内有承台,就意味着基坑边上有一个附加荷载。有附加荷载,支护就要多算一个工况。
多算一个工况,桩长要加,支撑也要加。加多少,得重算。重算一遍要三天。他自己算了一下:如果按两米算,桩长要长一米二;如果按六米算,原来的方案就够。也就是说,这一排承台的取舍,决定了一套方案的大小。
但这一排承台到底在哪儿,图纸上没有答案。他把两个数字都写在纸上。二点零。六点零。他在中间画了一道竖线。竖线左边写甲供,右边写实测。写完他看了很久。
他做了第二件核对。他把基坑的支护断面也叠上去。如果承台在六米,坑边四米以内没有荷载;如果承台在两米,那一段的坑顶,等于压着一栋楼的一角。
他把两种情况的桩顶位移都算了一遍。按六米,二十一毫米。按两米,三十七毫米。三十七,已经超过三十。
超了七毫米。跟他在大赛那一版里算出来的余量,是同一个数。
也就是说,如果那一排承台是真的,他们交上去的那一版,本来就不合格。不是被钱老师判不合格。是它自己就不合格。这一句他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给钱老师打了电话。他报了名字,说承台图的事。那边停了一下,问承台图怎么了。上面少了一排,靠基坑那一边的。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钱老师说他看错了。
他没看错——叠了三遍,也对过柱网。
“柱网是柱网,承台是承台。承台是按基础设计给的,不按柱网排。”
承台不在柱下,那在哪儿。这个,是甲方的事。他说,如果这一排是真的,方案就要重做。钱老师说不用重做,竞赛资料上有说明,甲方数据为准。
甲方数据如果错了呢。
错了也不是他的事。
程砚握着手机,又叫了一声老师。那头应了。
“如果甲方数据错了,那这道题就没有答案。”
钱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叫了他的名字。他说您说。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别的事干。”
电话挂了。程砚把手机放在桌上。
回到工作间,罗志远在。他让程砚说核出什么了。承台少一排。少一排的话,方案要重做。
罗志远把耳机摘了,问他打算怎么办。先弄清楚这一排是真的还是假的。怎么弄。找那个项目。
“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比赛。”
没忘。那能不能先比完再说。不能。
罗志远戴上耳机。这一次他没有再摘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把两张图带去找方承志。方承志把图铺在桌上,拿尺子比了一遍。比完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一卷旧图。旧图摊开,是一份基坑平面。
纸比现在那两张老,边上有铅笔写的字,擦得只剩印子。方承志把两份图叠在一起。
方承志让他看这里。
程砚看过去。旧图的西侧,画着一排小方块。那一排,正是他在承台图上找不到的那一排。
他问这是什么图。两年前一期的开挖图。他叫了一声方老师。
“别问。这张图我今天给你看过,明天你就当没看过。”
为什么。
“它不在你这个比赛的资料里。它在一份封存的档案里。”
他把图卷起来,重新捆好。
“你要是用它,你就是从档案里拿东西。”
他去找组委。行政楼三层,走过去要十分钟。他在路上把要说的话排了两遍。组委会的办公室还是那间,门口挂着牌子。陆则在。程砚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承台图少了一排。陆则问哪一排。靠基坑那一排。
陆则看了他两秒。他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抽出来,翻了翻,说这里有一份说明。他把那页纸转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本竞赛场地资料由赞助单位提供,已作匿名处理,最终解释权归组委会。
他问看到了吗——看到了。
陆则说,资料以现有为准,有意见可以书面提,提到他那里。
程砚没有说话。
陆则说他还在想那道题。
他想的是数据。
“数据不是题。题在纸上,数据也在纸上。你要在纸上做设计,不在工地上做设计。”
他把文件放回去。
陆则说他知道程砚习惯看现场,可这次没有现场。
程砚看了他一会儿,问这段场地资料是从哪个项目来的。陆则把笔拿起来。笔是红的,笔帽上有一圈牙印。匿名——匿名的意思是不说。
程砚转身往外走。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桌上那张纸翻了一角。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陆则。这个场地,第三层是砂层,夹承压水。澄水三期,也是。”
说完他就出去了。
走廊里有人在复印,机器一下一下地响。下楼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楼道里的灯刚灭,屏幕的光打在墙上。
是林晚发来的。一张图。图的标题是:澄水旧改三期 岩土 工程勘察报告(摘要)。附了一句:托人抄的。
图上有几处是手写的,字很密。程砚站在楼梯口,把那张图放大。他把图片拖来拖去,先看层序,再看参数。
第三层土的描述,跟他手上那张大赛资料一模一样。包括层厚。包括渗透系数。两个数都对得上,一个字不差。
他把手机收起来。一下子全对上了。这道题不是像澄水三期——这道题就是澄水三期。匿名处理的意思,是把项目名字划掉,不是把数据换掉。换的只是一个名字。
他站在楼梯口。楼梯口的窗对着操场,操场上亮着两排灯。
他想到另一件事。如果这一排承台在真实项目里是存在的,那它就是存在的。而这一排承台的边线,离坑边不到两米。那一段的位置,就在西侧,就在他量锚杆的地方。他量过的那一段,正好压在承台边上。
他蹲下来,把包里的采访本拿出来,翻到那四行数字。西侧,第二道锚杆,标高负四点五。图纸一千五,实测一千七。
他把承台图上缺的那一排,在脑子里挪到现场。两排东西叠在一起。叠完他出了一层汗。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天已经黑了。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道里没有人。楼道的声控灯因为他一直没动,灭了。他在暗里站着,手里还捏着本子。他站在暗里,给林晚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他说,那道题,是澄水三期。
对面没有说话。他能听见那边的呼吸,还有别的声音,像是翻纸。他问她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问她怎么不说话。
“因为我也查到了。我等你先说出来。”
程砚站在楼道里。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声控灯因为他说话又亮了一下。他让她现在说。
“你先回来。这个不能在电话里说。”
在哪儿见。老地方,明天下午。
电话挂了。程砚站在灯下,没有动。楼道里很静,能听见楼下有人关门。灯又灭了。他把手机塞进兜里,摸着墙下楼。
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三层,还有一间亮着。是组委会。窗上有一个人的影子。影子低着头,像在看什么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影子的动作停了。然后灯灭了。
他站在楼下。那栋楼的窗户一格一格黑下去。他把刚才那张勘察报告的图存了下来。又把承台图和结构图并排存了一遍。三张图。他把手机关了屏。
夜里的风从楼那边吹过来。风里有食堂的味道,还有一点潮气。他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楼下停着一排自行车,有一辆没锁,铃铛在响。
一个问题顶上来。如果他们交上去的那一版本来就是不合格的。
那一版是谁做的。
是他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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