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预赛

校内预赛在六月的第二个周末。地点在土木楼的报告厅。报告厅在二楼，门口摆着两块展板，贴着十一支队伍的组名。一共十一支队伍。其中八支是土木的，三支是建筑的。上午八点半开始，抽签。

签筒是一个纸杯，里面卷着十一张纸条。罗志远去抽的。抽签八点二十就开始了，前面队伍排到了门口。抽到第九个上台，等的时间最长。

罗志远回来的时候扬了一下手里的签条，说第九，最后一个上午的。那就等。报告厅里坐了半个厅的人。大部分是来看自己队成绩的，也有大一的来听。

前八支队伍的方案，他一个一个听了。第一支用的是复合土钉墙，讲的语速很快，投影翻页也快。第二支用的是桩锚。第三支用了两道内支撑。

讲到一半投影坏了，换了一台电脑。听到第五支的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十一支队伍里，只有两支选了地连墙。大部分人选的是桩锚和内支撑——这两种最稳，也最好讲。一支是他们。另一支是陆则那支。

而且陆则那支的地连墙比他做的还省——墙厚少了十公分。十公分在墙上，是几十方混凝土。他把这一条记在心里。他在稿子背面写了一行：墙厚八百。写完又把那行字划掉了。

前八支队伍一个接一个上去。程砚坐在倒数第二排。罗志远坐在他左边，周锐和许立在前面一排。他手里拿着那份地连墙版的稿子。稿子他背熟了——不是背下来的，是写了太多遍，写到最后不用看。从场地条件到方案比选，从接头做法到施工工序，每一页都在脑子里。

第八支队伍下来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他们的名字。

主持人念了第九支——土木工程学院，程砚、罗志远、周锐、许立。

罗志远推了他一下。他上去。讲台上有电脑，有投影。投影的线是坏的，他进场之前技术员来换过一根。他把稿子放在讲台上，没有翻。

他报了题目：深基坑支护结构设计。

他讲了十二分钟。计时器放在第一排桌上，红色数字一直在跳。讲到接头止水那一段，他停了一下。台下第一排坐着五个评委，每人面前一张表，一支笔，一个纸杯。钱老师在第三个。五个评委坐成一排，中间那位是**。

方承志在最边上，不是评委，坐在旁听席。他坐的位置在讲台斜对角，抬头就能看见。程砚往下讲。

讲完，主持人念了提问环节。前两个问题都不难。一个是基坑深度和支护形式的对应关系，一个是降水井的布置。他都过了。

第三个是钱老师。

“你们这个方案，为什么选地下连续墙。”

程砚站在讲台上。他看了钱老师两秒。手心里有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台下有人翻纸，声音不大，在那种安静里显得很清楚。

“因为我们指导老师建议。”

钱老师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在本子上写东西，又问还有别的原因吗。程砚没有立刻回答。报告厅里很安静。他想起那天在工作间里说的话：太常规。选的不是方案，是能不能拿奖。他抬起头。

“有。因为按这个场地条件做地连墙，接头在砂层里，止水做不干净。”

台下安静了。钱老师的笔停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做。你觉得不对，为什么交。”

因为我们交了。

程砚看着他。

因为交上去的只能有一版。

报告厅里没有人说话。掉一支笔都能听见。最边上的方承志把笔放下。钱老师没有再问。主持人翻了一页纸，往下念了一个名字。第四个评委也问了，他照样接住了。第五个评委没有问。

他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台阶的扶手走下来的。罗志远在座位上看着他。他没站起来，只提了他刚才那句话。

他说怎么了。

“你会被扣分。”

他知道。

下午四点半，结果出来了。中午四个人都没吃饭，在报告厅外面的台阶上坐到两点。公示贴在报告厅外面的墙上。一张 A4 纸，横着贴，上面是表格，下面是签字。十一支队伍，排了名。

表是打印的，边上一栏是名次，前两个用红笔圈了。第一名是陆则那支。第二名是另外一支。程砚他们的队伍排第三。第三名没有圈。只有前两名能推出去。推出去是省赛，省赛再往上是国赛。

罗志远站在榜前面看了很久。他个子高，挡着后面的人，后面的人得绕着他看。罗志远说了第三，又说了一遍第三，说他们连省赛都去不了。

程砚没有说话。他看了一遍评分表。表格是复写纸的底联，字有点淡。表上有两项分，一个是计算书，一个是答辩，两项各占一半。答辩分他们是第一。计算书分排在第五。两项一加权，第三。

计算书那一项，有五个评委打分。四个分数差不多，只有一个低得多。四个数里最小的那个他先看到，当时没多想。他把那一栏看了两遍。那一栏的格子里只有两个数字。打低分的那个评委编号是 C。

他回头去看上午的座位。第一位评委，A。第二位，B。第三位，钱老师，C。五个编号，他只认得这一个。他把这张表从墙上拍下来。闪光灯闪了一下，前面有人回头看。

罗志远凑过来问哪个低。C。又问 C 是谁。钱老师。

罗志远看了他一眼，说他早就该想到。他想到了，不说也是这个结果。

罗志远还在站着，让他说句话。没什么好说的。

他上午要是不说那句话——

那句话是对的。

对有什么用。罗志远把手插在兜里，说他这是赢了面子。他没有想要面子。

那他要什么。

“我要他们记住我讲的那句话。”

罗志远看了他两秒。他没再说什么，往回走。程砚一个人在墙前面站着。

他准备走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叫他。走廊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地上有几个空水瓶。是温以宁，站在走廊那头，背着画板，看样子刚到。

从哪儿来。画室，画到一半，想起今天有预赛。

他来晚了，结束了。

“我不是来看结果的。我看你说不说那句话。”

程砚看着她。她说上午她坐在最后一排。他问她听见了。

她说她听见了，上午他讲完之后，第一排有个老师笑了一下。

他问是哪个。最边上那个，他不是评委。程砚知道那是方承志。为什么笑。

“我不知道。但他是唯一一个笑的。”

她走了。那天晚上，他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他打出三个字：预赛第三。她回，第几能进。第二。

对面停了一会儿。他看了一会儿屏幕，没再发。

她问今天在答辩台上说了什么。他怎么知道的。

她说，是罗志远讲的——他当着评委的面把自己的方案否了。

程砚看着这一行。她怎么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但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我父亲当年做过一次——在一份文件上写了一句对自己不利的话。他写完第二个月就被吊销了执照。”

程砚把手机放下。手机背面朝上，屏幕自己暗了下去。过了半分钟，对面又来了一条。她说不是让他别做。知道。

“我是让你记住，做这件事的人要付什么，你心里得有数。”

程砚站在走廊里。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是黑的。他把那张评分表的图又打开看了一遍。C 给他的计算书打了多少，他刚才没仔细看。现在看清了。其他四个人给的是八十五到九十。C 给的是六十二。

他把手机收起来。楼道里没有别人。他往楼下走。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外面有知了叫。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上午在答辩台上，把一句话说出了口。那句话现在报告厅里的人都听见了。其中一个，是方承志。还有一个，是钱老师。

他把手插在兜里，下楼。楼道里回音很大。外面天还亮着。六月的天黑得晚，操场上还有人打球。他走到报告厅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榜。

第三名。不是第二名。第二名和第三名之间，隔着一年。差一个名次。

可一个名次就是一整年。他记住了这个名次。他把这个名次记在了本子第一页。然后他把那张评分表的图删了。删完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外面的光。

第二天上午，方承志把他叫去。办公室里开着窗，桌上摊着一张图。

方承志说了第三。他也说第三。

方承志说，钱老师跟他讲了昨天那句话，原话是这个学生不懂规矩。

程砚没有说话。方承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纸。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不齐。纸上是用铅笔画的小图，画得很旧。

那排承台——他昨天把位置标出来了。

程砚把那张纸拿起来。图不大，只有几个方块和两条线。但那一排方块，在最下面。

他叫了一声方老师。

“别谢我。你昨天在台上讲的那句话，我听见了。这张纸你拿着——它不是档案里的东西，是我自己画的。”

程砚把那张纸折好。他把纸压在桌角上，先抚平，再折。折成四折，折痕压得很实。他放进上衣口袋里，按了一下，确认它在。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承志。方承志已经在看图纸了。

程砚下楼。那张纸还在上衣口袋里，隔着一层布能摸到折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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